“黃鼠狼?多少年見不到了,你肯定看花眼了。”?

“我家雞窩的門常年開着,從沒丟過雞。倒是年年被老鼠藥藥死一些。”?

“見了它,你爲啥不捉住它?聽說黃鼠狼的皮毛挺值錢。”?

走過兩條衚衕後,老福貴就不想再走了。沒人相信他的話,他們還張口奚落他,好像他是個騙子。就連小順子也出言不遜:“黃鼠狼是啥玩藝?它好玩嗎?它的肉好吃嗎?好吃你就打死它,燉了吃。”?

老福貴長嘆一聲,想這世道真是大變了。現在的人除了怕死,還怕什麼?人們的禁忌越來越少了,想幹啥就幹啥,他們早把老輩人對黃鼬神,乃至對一切神靈的敬畏拋到了腦後。老福貴頗爲失落地灌下一大口酒。?

小順子催促他的爺爺到街上的店鋪裏給他買娃哈哈果奶,他說他要饞死了。老福貴心裏不痛快,搡了孫子一把。小順子就在大清早亮開嗓門哭嚎,哭聲傳遍了村子。老福貴不再管他,獨自回到亂糟糟的院子,搬來幾塊石板,在老屋窗前搭了個香案,擺上香燭器皿,打算供奉黃鼬神。?

他在心裏說:“年輕人,你們不信,我信。”他回想起一生中的遭遇,幾乎每次的重大事情發生前,他都能在夜晚遇到幽靈般的黃鼬。他感到這一次也不例外。?

福貴成了酒鬼後,朦朧中他看到龍根的腰桿子越挺越硬,龍根走起路來,褲襠裏的兩個卵子都能發出咯啷咯啷的響聲。?

在土地改革後的許多個夜晚,福貴躲在自家的院落裏,看到龍根卡腰站在他家的屋頂上,向着四面八方張望。龍根高大的身軀像一根擎天柱,令人畏懼。龍根有時身背長槍,有時腰裏彆着短槍,他頭頂月亮和星星,迎風而立,氣派不凡,根本就不怕壞人打他的黑槍。福貴有時按捺不住,便擡起右臂,右手食指作摟火狀,嘴裏隨之發出子彈出膛時的叭勾聲。但龍根全然不知,仍然一如既往矗立在那裏。?

不知爲什麼,從那時起,福貴夜晚不敢再爬上屋頂了。他只能躲在陰影裏,望着龍根高大的身軀出神。?

農業合作化之後,龍根的威風越耍越大,龍根已經不需要再往屋頂上站了。福貴夜裏睡不着覺,就半宿半宿地到村街上溜達,他常常在漆黑的夜晚見到一個黑影在他前面遊走,他知道那是龍根。龍根進入一戶人家,或是離開一戶人家,如履平地。偶爾他們會在某個拐角處撞個滿懷。龍根並不緊張,龍根知道遇上了誰,因爲酒氣已先他一步飄了過來。龍根點上一支菸,說:“連個女人都討不上,少喝點驢尿不行嗎?”?

龍根當然是好意。福貴晃晃酒壺,說:“支書啊,嘿嘿,離不開它啦。喝點,心裏邊舒坦。”?

龍根說:“你剛纔都看到啥啦?”?

福貴忙說:“我步子發飄,眼睛發虛,啥也看不清。”?

龍根哼哼幾聲,說:“沒看清就好。我回家睡了,你也早點回吧,別誤了明早出工。”?

福貴清楚龍根最愛溜誰家的門。其實辨別起來也不難,誰家的糧食夠吃,而那家的女人又比較**,那家的男人又能派到輕鬆活,就錯不了。村裏出生的孩子中,有幾個很像龍根,怎麼看怎麼像。福貴酒喝到點上,眼睛虛到份上,沿着村子走一遭,他會發現所有的孩子長得都像龍根。他意識到這是幻想,冤枉龍根了。?

他有時也想:如果自己討個漂亮女人,龍根會不會來溜門子??

福貴這一生雖沒能明媒正娶上女人,但命運其實給過他一次機會。三年自然災害時,福貴有一天到遠處的河灘裏挖野菜,路遇一對外出活命的母子,母子二人倒在路旁,奄奄一息,誰也搞不清他們家在何方。 輝煌的人生從幼兒園開始 所有路過的人沒一個上前救助的,因爲人們差不多都要餓死了,誰也不想拿救家人性命的食物救濟別人。福貴的父母已經過世,他光棍一條,沒啥拖累的,日子總能過得下去。他就咬咬牙,把那母子二人揹回了家。龍根過來瞅了瞅,說:“福貴,這女人和孩子就歸你了,你要想法養活他們。”村裏人很快就知道福貴撿了個老婆,外帶一個兒子,大家都露出菜黃色的笑容,爲他高興。但那女人僅僅在福貴屋裏呆了兩天就撒手歸天了,而且這兩天她一直在昏迷中度過,也就是說,福貴根本來不及履行當丈夫的職責,徒徒擔了個曾有過女人的名聲。倒是那小男孩頑強地活下來了,算是對福貴一番慈善心腸的報答。福貴給他取名寶田。寶田成了他的兒子。?

寶田是個要強、懂事的孩子,沒讓福貴操什麼心,只要有一口吃的,他就不哭不鬧。捱餓時弄不到酒,福貴身上早絕了酒氣,日子漸漸好起來後,供銷社裏又賣白酒了,福貴就想,自己有了寶田這樣一個好兒子,自家的香火也就續上了,他應該心滿意足了,就不再指望別的了,還是喝點酒樂嗬樂嗬吧。於是,那隻幾年不用的錫酒壺又回到了他身上。?

寶田很快長大了,福貴高興之餘,發現自己也老了,剛分到手的責任田快種不動了。分了責任田後,老龍根的餘威像騸了卵子的公馬,踢騰不起來了。但老福貴很快發現,他兒子雙金這時候已經了不得了,雙金沒他爹身體強悍,但比他爹腦子活泛,雙金一眨眼的工夫就辦起了好幾個廠子,村裏差不多一半的壯勞力進了他的廠子做工。雙金常常倒揹着手從村街上走過,那樣子比他爹當年還神氣。?

寶田覺得在自家的二畝地裏折騰沒啥出息,就尋摸着去雙金的工廠裏幹活,老福貴不同意,但又攔不住兒子,遂長嘆一聲,一切任由他了。?

禍根可能就是這時候種下的。?

進雙金廠子裏做工的年輕人整天嘻嘻哈哈,像沾了多大便宜。老福貴看不慣,他尤其看不慣那些姑娘,心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龍根的兒子照樣會打洞,要不是國家造出了不生孩子的藥物,你們說不定都懷上了雙金那***種,說不定就會生養一個模樣像雙金的私孩子。想到這裏,老福貴的肺都要氣炸了。?

後來成了他兒媳婦的月梅就是這些姑娘中的一員。月梅家在外村,託人求情到雙金的廠子裏幹活,因爲一般人想進工廠還進不來呢。這年月,鄉下的年輕人最想幹的事情就是離開土地,儘管雙金開給他們的工資並不高,但只要不種他們就樂意。?

寶田有一天吭吭哧哧對父親說月梅同意嫁給他,而且不要彩禮。不要彩禮當然求之不得,老福貴高興過後,提醒兒子說,她保險嗎?意思是月梅還是不是黃花閨女。寶田說她挺老實的,像個悶葫蘆。老福貴就對兒子說,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當爹的不干涉,新時代了嘛。其實老福貴仍惦記着月梅不要他家彩禮的好事,他想可以省下不少錢買酒喝了。?

不久,月梅順利嫁到了他家。但在小順子出生後,寶田經常和老婆幹架,老福貴一直沒搞清他們爲什麼幹架。寶田不像父親,寶田血氣旺盛,脾性焦躁,時常動手打月梅。結果月梅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喝下了半瓶敵敵畏,被人發現時全身已經發黑變硬。月梅死後,寶田沒有心思再在村裏呆下去,遂離家出走,進城找活幹了,把兩歲多的小順子活活丟給了老福貴。?

寶田離家眼看五年了,一直未回過家。起初他偶爾寄點小錢來,後來越寄越多,連老福貴都覺得吃驚,心想兒子從哪弄這麼多的錢,不會是偷的吧?村裏有人說在城裏見過寶田,他當上了包工頭,成了大老闆,又搞了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老福貴又一想:嗨,管他在外面幹啥,只要他往家寄錢,只要自己有酒喝,只要小順子有好東西吃,他幹什麼都與我這個當爹的無關了。?

老福貴一連好多天沒敢再爬屋頂,他期待着某件大事的到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老輩人就是這麼講的。每天一早一晚他都跪在香案前給黃鼬神請兩次安,還把小順子愛吃的旺旺雪餅旺旺餅乾當作供品擺到香案上,惹得小順子很不高興,對着他又踢又咬,還說要弄些臭狗屎糊到香案上。小順子平時話不多,像他爹小時候那樣,但他目光有些呆滯,不如他爹精明。小順子人雖然不大,蠻力卻不小,長得像頭小牛犢,老福貴時常會被孫子推個踉蹌。他悲傷地說:“瞧瞧,這個孽種,他想整死我。他哪像我的孫子啊!”說着說着就流下淚來,一邊流淚,一邊困難地舉起酒壺,仰脖灌下一大口酒,嗆得他咳嗽不止,淚水流得更多。?

伏天將盡時接連下了幾場大雨,村北的河裏漲滿了水,轟轟的流水聲在無風的夜裏很響亮,攪得人睡不安生。這天,太陽忽然冒了出來,紅光四射,天邊掛着彩虹。小順子鬧着要去看水,老福貴拗不過他,只好跟在他後面,踩着滿地的水窪往村北的方向走。?

在一座堂皇的宅院前,老福貴碰到了一個他最不願見的人老龍根的兒子雙金。老龍根死後,雙金把他家原本就很闊氣的房屋全部推倒,翻蓋成了現在這座更堂皇的宅子。這座宅院不知要比當年李老財的宅子強多少倍,但李老財是剝削來的,要充公,人也要槍斃。雙金大興土木蓋豪華宅第卻是允許的,堂堂皇皇的,沒有人來槍斃他。老福貴就忿忿地想,爲啥就沒人槍斃他??

寶田離家後,老福貴總覺得小順子長得像雙金,越看越像。現在他甚至記不起寶田的模樣了,雙金的面孔卻老是在他面前晃來晃去。有一次,小順子在村街上玩,雙金正好路過,雙金撫摸着小順子的光頭說:“乖兒子,叫爸爸,老子給你買糖吃。”小順子竟真地叫了一聲爸,雙金高興得搖頭晃腦。老福貴像一隻受傷的狼那樣撲過來,先給了小順子一記耳光,然後指着雙金的鼻子說:“你***,剛纔說的啥!”雙金嘻皮笑臉,一副沒正經的樣子,說:“老叔,你真糊塗,我開個玩笑嘛。我就喜歡全村的孩子都叫我爸。”?

這種要命的玩笑開得起嗎?老福貴氣得眼裏冒火星子,拎上小順子回了家。以後再見到雙金,老福貴就躲着走。?

雙金正在門口低頭欣賞他剛買來的小轎車,見小順子經過,隨口問道:“兒子,幹啥去?”?

小順子已經知道這不是一句好話,脖子一梗就從雙金身邊過去了。老福貴腦袋嗡嗡直響,他從後面趕上來,瞪起眼睛,噴着**辣的酒氣對雙金說:“我的兒啊,你在幹啥?”?

雙金料不到老福貴會說出這樣的話,猛一愣怔,臉唰地漲紅了。他木木訥訥地說:“老叔,瞧你,也學會開玩笑了,瞧你……”?

老福貴覺得無比痛快,連眼皮都沒擡,從雙金身邊揚長而過。小順子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小順子的那一對招風耳在陽光下閃閃爍爍。雙金***不也長着這樣一對招風耳嗎?老福貴在短暫的痛快過後,心尖子更加刺痛。?

急速流淌的河水幾乎要溢到堤岸上來,河水裹挾着骯髒的泡沫遠行,下游有不少人光着屁股游泳。小順子見了大水,興奮得嗷嗷叫。老福貴在岸邊坐定,他眯縫起眼睛,望着河水和爬上爬下的小順子出神,過一會兒就抿口酒。陽光仍很猛烈,打在他身上,後來他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他緩緩睜開眼睛時,突然發現小順子不見了!他顫顫巍巍站起來,四下張望了一遍,仍然不見小順子。剛纔打盹時,好像聽到小順子喊爺爺救命,他以爲那是夢中的情景,就沒在意。可現在,小順子真的不見了,莫非真讓河水給沖走了?老福貴搖搖頭,他感到難過,非常想哭一場。於是,他就拖着哭腔大聲說:“小順子,你個孽種,你在哪裏啊?”?

回答他的是河水持續不斷的咆哮聲。?

他抹着鼻涕眼淚,接着說:“他個孽種非要到河邊來,我勸不住。他讓大水沖走了,這可怪不得我。”?

老福貴反反覆覆說着這句話,邊說邊磕磕絆絆往村裏走。人們聽了他的話,都感到驚駭,說你咋不下去救他?看你的衣服都是乾的。老福貴就委屈地說:“那麼大的水,你是不是盼着我也淹死?”?

他回到家後,又哭了一陣,覺得小孽種被水沖走也許是天意,黃鼬神顯靈了。想到這裏,他就釋然了。又過了半個時辰的樣子,有很多人鬧鬧嚷嚷涌進了院子,他們居然把小順子給送回來了,用一條黃牛馱來的。一個壯漢亮開大嗓門說:“我正遊着遊着,有個東西抓撓我的大腿根。我以爲是條魚,想咬掉我的小**,就把它撈上來了。哪想是小順子。他吐了有一臉盆髒水,膽汁都吐出來了。”?

老福貴仰天長嘆,然後摸摸小順子蠟黃蠟黃的臉蛋,說:“孫子,天不滅你啊。天不滅你,天就滅我!”說罷,他老淚縱橫。?

中秋節那晚,月亮好極了。老福貴興致也頗高,喝了不少酒,但他一點醉意沒有,不停地勸孫子多吃幾個月餅。爺孫倆吃飽喝足後,爺爺突然心血來潮,說要帶孫子到屋頂上玩,好好看看月亮和村莊。小順子一聽,高興壞了,纏着老福貴快帶他上屋頂。在他眼裏,沒有什麼事情比爬到高處玩更有趣了。老福貴便利利索索扶着小順子上了屋頂,還帶上去幾塊草苫子,說如果困了,可以躺在上面睡覺。?

這一晚老福貴嘮嘮叨叨,話特別多。他說不幾句就喝口酒,酒壺裏的酒很快就喝光了。小順子不想聽爺爺胡扯,他在屋頂上來回躥,像只機靈的兔子,東瞅瞅西看看,指指點點,真是大開了眼界。後來他累了,困了,就躺在草苫子上打起盹來。?

老福貴也感到疲乏,腦袋沉得擡不起來。他想,自己喝了一輩子酒,從未喝醉過,今晚上怕是真醉了。醉眼朦朧中,他看到一隻黃鼠狼飄飄悠悠進了院子,在他面前跳來跳去,一會兒衝他齜牙笑,一會兒衝他咧嘴哭。他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兩耳生風。往下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小順子被凍醒時,發現天已亮了,太陽就擱在剛收過秋莊稼的空地上。一隻不知誰家的公雞在他家屋頂上悠閒地散步,時不時引頸高亢一聲。小順子揉揉眼睛,對那隻雄赳赳氣昂昂朝他走來的公雞說:“喂,你見到我爺爺了嗎?”?

公雞嚇了一跳,張開翅膀飛到院子裏。小順子順着屋檐往下一看,當即就傻了。他的爺爺腦袋磕在窗戶下面的香案上,血流了一大片,好幾只雞正在爭着啄食凝固了的血跡呢。?

寶田匆匆忙忙趕回老家奔喪。寶田真像人們傳說的那樣,他發財了,光手上的金戒指就戴了好幾個。他還帶回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老福貴出殯那天,前來弔喪的隊伍排了二里多地,很多外鄉人都趕來了,場面非常大,和老龍根死時不相上下。其實,人們大都惦記着來看看寶田的漂亮女人,順便混頓喪飯吃,他們嘴裏卻說:“看到了嗎?寶田雖是養子,但比己出的都強啊!”?

寶田把父親葬在了老龍根墳墓的東面,風水先生仔細看過墓地,說位置不比龍根老支書的差。老福貴和老龍根的兩座大墳並肩而立,十分搶眼。雙金對寶田說:“兄弟,這種葬法很好。我爹和福貴老叔當年鬧革命時就是親密戰友,死後應該葬在一塊。如果他們地下有知,他們會滿意的。”?

重生之我是大空頭 小順子確實被爺爺死去的場面嚇壞了,好多天都緩不過勁來,不論見誰,他都指着人家的鼻子說:“你是一隻黃鼠狼!”寶田曲曲折折打探到,養父的死和親子的病與一隻黃鼠狼有關,就想捉住那隻造孽的黃鼠狼。別人都說現在不可能有什麼黃鼠狼,肯定是你爹看花了眼,自己嚇唬自己。寶田說,捉捉看吧,捉到了更好,捉不着也沒啥。寶田說幹就幹,花重金請村裏的愣頭青們村前村後,村裏村外到處尋找。找來找去,有人發現老龍根的墳墓上有個洞非常可疑,他們就在那個洞口張網以待,居然真的在一個夜晚捉住了一隻小動物,請明白人看過,是黃鼠狼無疑。村人稱奇之餘,一個個大驚失色。?

寶田按巫醫的教誨,把那隻黃鼠狼剝了皮,做成一頂小帽子給小順子戴上。小順子的病情果然很快就好轉了。把所有的事情辦妥後,寶田打算帶小順子到城裏去住,他們收拾東西時,寶田如花似玉的女人指着那頂黃鼠狼皮帽子說:“它太土氣了,扔掉算了。”?

寶田認真想了想,說:“這是咱老家的東西,還是留着吧。”?

(1997年)? ?他蹲在宿舍門旁的一塊石頭上,望着西邊的天際出神。石頭是當初建這個哨所時從遠處運來的,哨所建成後,就剩下這塊石頭,被人棄置於宿舍門口,令人想起女媧補天之後,剩下的那塊後來化作崑崙山的石頭。不過,這兒不是崑崙山,這兒是喜馬拉雅山的一部分。石頭原先是有棱有角的,大夥你踩一下我踩一下,你坐一回我坐一回,久而久之,就成了鵝卵石一般光滑,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只要有空,他就喜歡往這塊石頭上坐。他是哨所最老的兵,他最有資格往上面坐。久而久之,這塊石頭就成了他的專座,彷彿它是威虎山上座山雕屁股下的那張虎頭椅。?

他一直望向遠方,呆呆地一動不動,石頭給坐得發燙,好像屁股下面是個火盆。晚飯過後,弟兄們照例打牌,捲了邊的紙牌甩出去,聲音不那麼清脆了,顯得乾澀粘膩,像個老人在絮絮叨叨。他們還都是新兵,頭一身軍裝離洗白還遠着呢。新兵就愛打牌,鬧哄哄的,以爲這樣可以排除寂寞。一旦他們穿破兩身軍裝成了老兵,就會發現寂寞是永遠無法排除掉的,不如干脆坐着,像他這樣一動不動,把自己變成石頭。石頭是不會感到寂寞的,這個道理只有老兵才懂。?

傍晚的天空中沒有一絲風,這是一天中最好的時候,只是有點冷。太陽這時候變成了夕陽。夕陽的臉蛋紅得發紫。早晨的太陽同傍晚的太陽是有區別的,早晨的太陽豔麗,宛若初戀的姑娘見到戀人時的面部表情,有點嬌羞,有點癡迷。在經過一整天的熱戀之後,太陽成熟了,就要入洞房了,所以她有點迫不急待,有點慌不擇路,所以她的臉蛋就發紫,血流滿面的樣子。他脫口說:“太陽走了一天,也累了,該歇歇啦!”身後屋子裏打牌的動靜小了一些,新兵們探頭看他,只看到一個削瘦結實的側影。大家搖搖頭,繼續打牌。高原上的老兵都有點怪兮兮的,新兵們已經見怪不怪。?

門口有一點響動,年輕的排長走出屋子,在他面前蹲下,遞給他一支菸,自己也叼一支。他說:“風變硬了,快下雪了,你覺着沒?”“可能還要等段時間。”他狠狠地吸口煙:“大雪一來,我就該回老家了。”排長一愣,沒說什麼。他又說:“我走時啥也不帶,就帶走這塊石頭。”?

排長陪他默默蹲了一會兒,回房間去了。?

他費力地把那根菸吸完。因爲缺氧,煙火不旺,吸支菸都要費挺大的勁,甚至都有點氣喘。他把目光重新望向不遠處的夕陽,夕陽成了一堆篝火,在他腳下燃燒。他屁股下的這個地方海拔五千米以上,夕陽接地的位置遠比這個地方要低,所以他覺得他把夕陽踩在了腳下。?

太陽一鑽進洞房,夜幕就罩下來了。?

夜幕罩下來,高原變成了黑夜中的大海,四周見不到一星半點的燈光。沒有月亮,星星倒是密密麻麻的。在沒有月亮的夜晚,小小的星星只知道交頭接耳,卻無力把它的光芒投射到地面上。擡起頭來,你能看到滿天的星星,以爲星光下的夜晚會明亮異常,當你低頭看時,卻發現地面一片黑暗,彷彿星光也害怕寂寞,不願到高原上來。有星星的高原之夜更顯得冷清。這便是高原和平原的區別。?

他離開那塊漸漸冷卻的石頭,拖着兩條几近麻木的腿,出了沒有院牆的小院。他微閉着眼睛,沿一面長坡緩緩移動。坡頂的位置就是這一帶的制高點,上面就是他們這個哨所的哨位。今晚他站哨的時間是零點至凌晨兩點,現在他不想到哨位上去,他只想隨便走走。?

腳下堅硬咯腳的東西是礫石,高原上最不缺的就是這玩藝兒。原先它們更大,更堅硬,歲月逐漸把它們變小了,變得不那麼堅硬了,再過一些時日,它們或許會變成粉末。你若想知道歲月的厲害,看看這些礫石就明白了。腳下柔軟的地方是小草,還有一些很難叫出名兒的野花,花朵比針鼻兒大不了多少,星星點點,很快就枯萎。高原上的小草,一露頭就帶點兒黃,它們細細的,蟄伏在地面,像人身上的汗毛,可只要人活着,汗毛就不會消失。你若想知道小草的厲害,看看這些礫石就明白了,歲月可以使石頭變成粉末,卻無法把小草嚇跑,只有小草能熬過歲月。?

他漫無目標地遊走着,眼睛眯成一條縫。無須看路,他對腳下的一石一草捻熟得很。他來這裏十三個年頭了,這已經是一個士兵最高的服役年限了,再呆下去真要變成一塊礫石了。?

當年他剛來這裏的時候,果真柔嫩得像一顆小草。他的故鄉在黃河下游一個寧靜的村落,處在華北大平原的最南端,他是村裏有史以來第一個高中生。那年秋天他參加徵兵,有兩個部隊上的人找到他家,他們一個來自青島,一個來自西藏。來自青島的那個軍官年輕英俊,對他說,小傢伙,跟我去當水兵吧,見識見識大海。他從小就對水不陌生,黃河滔天的大水他早已耳濡目染,遺憾地是他從還從沒見過山,因此他不置可否。而來自西藏的那個大鬍子軍官的一席話打動了他,那人說,小夥子,跟我走吧,西藏有世界上最高的山,到了那裏,你就會成爲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大鬍子軍官把西藏的天空、山脈、土地和牛羊描繪成仙境一般。見他猶豫,大鬍子又說,不就是三年兵嘛,快得很。?

他果然動了心。雖然他已經十八歲,身高體壯,可他覺得自己還不是一個男子漢,還欠點火候。去就去,他不顧父母的反對,跟那個大鬍子軍官,還有一批同他一樣年輕的男孩子登上了西行的列車。他幻想,呆在世界屋脊上是什麼感覺?他想不起來。他能想到的是,那情景可能跟一隻鳥兒蹲在村裏老廟屋檐上的情景差不多,或者跟爬上村頭那棵白楊樹的樹尖時**不離十吧,小時候他調皮逞能,常常不顧父母的責罵爬上高高的白楊樹往遠處望,那可真是一段快樂的日子。?

那時候到底年幼無知,對世界和未來缺乏清醒的認識。這是現在想起來都隱隱心疼的事情。?

他們先到成都。四川盆地的海拔和他的家鄉差不多,氣候宜人,陽光宜人,姑娘宜人。他忽然有點不想走了。可那不是他說了算的。他們繼續西進,在川藏線上折騰了半個多月,眼見着人瘦了一圈。越往高處走,他越感到不對勁。到了拉薩,除了感到有點頭暈,其他的感覺還算不錯。但這兒不是目的地。雖然有一些人幸運地留下了,卻不包括他。他們接着沿雅魯藏布江往南,過了日喀則,又過了江孜,最終兵車把他和另外一些人送到一個僅有幾百人口的小縣城。他們在駐紮於縣城的營部訓練了兩個多月,第二年冰雪剛剛有消融的意思,他就被派往了現在的這個哨卡,而且只他一人前來。?

原先他打算在高原呆三年就回故鄉去,誰想一呆就是十三年!這兒的天空確實美,可就是太空茫,連一隻麻雀都見不到,偶爾能看見一隻蒼鷹,懸在天上一動不動,像一塊被誰扔上天的石頭,卻又不能落下來。你落下來也好啊,石頭!正愣怔間,蒼鷹突然不見了。這兒的土地呢?這兒沒有土地,這兒只有礫石,大戈壁是造物主留給人間的一道最難以下嚥的飯菜。這兒更是見不到牛羊。?

他時常想起那位把他帶到西藏來的大鬍子軍官。當初大鬍子所描繪的高原仙境從來沒有在他眼裏出現過。也許這兒真的是仙境,只有神靈才能感悟到。他只是個凡人,所以領悟不到。有好多次,他想去找大鬍子軍官,問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聽說他後來擔任某汽車運輸團的副營長,常年在外遊蕩。可就在大前年,大鬍子副營長連人帶車翻進了雅魯藏布江,屍骨無存。?

到這時候,其實答案已經有了,無須再問了。?

他依舊緩慢地在沉沉夜幕下游移,像高原上的一個孤魂。這裏最好的季節夜裏也冷得厲害,冬天就更不用說了。他裹緊大衣,腳步放得很輕。他不想驚動別人,偏偏踢着一枚空罐頭盒,發出空洞暗啞的響聲。不過也沒關係,這地方空氣格外稀薄,響聲都跟着打折扣。當初他來哨所時,一年四季基本全吃罐頭,吃得人都變成了一個特大號的罐頭,渾身都是防腐劑的氣味,有人取笑說,將來咱們死了,屍體不用處理就可停放很長時間。老兵們說:“沒吃過兩卡車罐頭的兵,不是真正的高原兵。”這話有道理。在這裏生活,首先得做到對罐頭百吃不厭,否則你就活不下去。?

如今卻是好多了,一年四季差不多有一半時間能吃到蔬菜,大雪封山之前,營部每半個月派車送一趟副食品。兔崽子們可比過去享福多了。?

有個黑影朝他踱過來,是年輕的排長。他們並肩踱步,沒怎麼說話。他知道傢伙心事重,煙抽得比他還兇,小臉變成了快要風乾的豬肝。排長曾經是他帶過的兵,四川人,那年考上軍校,喜孜孜地來跟他道別,一副插翅欲飛的樣子,說:“班長,咱們再見面,就要在內地了,最起碼在拉薩或日喀則。”他說:“是嘛,我看不見得。”“怎麼,你以爲我還會回來?”他點點頭:“你跑不了。你和我一樣,就是這個命。”那時傢伙肯定不相信他的話。結果三年之後,他的話應驗了。他原先的部下成了排長,是這個哨所的最高指揮官,但最高指揮官並不開心,或許是覺得命運捉弄了他。?

月亮一直沒露臉,露水很重,頭髮溼漉漉的,令人感到腦袋發沉。他們並肩走了一陣,排長遞煙給他,點火的時候夜幕彷彿裂開一個口子,高原微微顫抖了一下。排長終於開口說:“老班長,今夜這班崗你就甭站了,我找個人替你。以後也不再安排你上崗。”?

他說不用。他在這裏呆了十三年,從沒讓人替過崗。?

“過不多久你就要走了。你也該走了。”?

他想趁機安慰這位小兄弟兩句,卻不知從何說起,乾脆就不吭聲。?

“我還得堅持。也不知還要堅持多久。這輩子回不了內地也有可能。現在看來,那年你沒趕上高考,不見得是壞事。?

那年他下山到幾百裏外的團部參加軍校招生考試,路上遭遇泥石流,等他趕到考場時,考試已經結束。其實他已經沒必要再往考場趕。他決定趕去,並且在空蕩蕩的考場裏單獨坐一會,無非是想說明自己曾經進過一回部隊的考場。回到山上,老排長安慰他,說明年再考嘛。明年他就超齡了,他心裏跟明鏡似的。一年之後,他回老家探親,村裏人已經認不出他是誰了,幾個揹着書包的半大小子追着他喊“非洲人”。他咧嘴傻笑。他只知道傻笑。?

這次回鄉是他未來生活的一個重要轉折。他告訴父母,部隊上準備給他改志願兵。父母說就是回家種地也不能再在那兒呆下去。母親還神祕兮兮地把一個麪皮白淨的姑娘領到家裏。姑娘他認識,他們曾經是初中同學,彼此有過好感。?

一天傍晚,他約姑娘往黃河大堤的方向走。道路很平坦,他卻感到腳下深一腳淺一腳,腿彷彿不是自己的。他居然不大會走路了,身子亂晃。腦子似乎也不大好使了。還有嘴巴。在高原呆久了的人回到內地,都有這種醉酒般的感覺。故鄉的原野正是肥碩的季節,沉甸甸的穀穗、粗壯的玉米、輕靈的稻子一律呈現金黃的色彩。他覺得這個色彩好面熟。高原就是這樣一種色彩。四年多來,他一直目睹這種色彩,這是一種成熟的顏色。故鄉的原野只有合適的季節纔會涌現這樣的色彩,而遠方的高原一直是這個模樣。他說不清高原是否已經成熟了,也許它早已成熟,只是沒有人去那裏收穫。他紫紅色的臉膛漸漸洇出一片金黃,彷彿他的臉變成了一片莊稼地,正等着勤勞的人去收割。一路上他不停地咕噥:莊稼真好。牽牛花兒真好。向日葵真好。樹木真好。大雁真好。麻雀真好。螞蚱真好。樹上的毛毛蟲真好。?

姑娘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好像要飛起來,把姑娘甩下一大截。?

整個原野都在發出溫柔的響動。到了岸邊,他看到汛期的黃河水面寬闊,波浪滾滾,簡直就更像高原了,不僅顏色像,連形狀都像高原的形狀是凝固的,黃河波浪的形狀是流動的,僅此而已。 逮個毒妃當寵妻 夕陽也來湊熱鬧,一半兒被大水吞掉,另一半兒還在燃燒,彷彿想把滔滔黃河水煮沸。他渾身發燙,不由自主地像那個當年把他接走的大鬍子軍官那樣,對姑娘眉飛色舞講起高原的天空、山脈、土地和牛羊。他甚至一度把黃河當成了高原,如果不是不遠處牧童的笛聲提醒了他,他真就要踏浪而行了。?

他並沒察覺,在他身後,姑娘的臉子已經拉了下來。他意猶未盡地望她一眼,猛然發現,姑娘的身材也像高原隆起的胸脯、突然凹下去的腰肢、結實而突出的臀、結實而光滑的臂、結實而有力的腿以前怎麼沒發現呢?他費力地咽口唾沫,臉更紅了。姑娘若是躺下,就是不折不扣、有血有肉的高原。 我在荒古撿屬性 他眼皮一陣狂跳,結結巴巴地說:“你、你就是高原哩。”?

姑娘聽不懂他的話。姑娘垂下頭。他不知所措,看一眼即將沉沒的夕陽,又說:“你瞧,太陽要入洞房了。”?

姑娘就是這時候流了淚。他還以爲人家是被他感動的。後來他們再也沒有相約過。有一天在村頭,他們碰到一起,姑娘像不認識他似的,扭頭便走。他脫口叫她,問她幹啥去。姑娘說到村辦工廠上班。他說:“上班真好。我隨便轉轉哩。”姑娘說:“好好轉吧,多看看綠色,上了高原就見不到綠色啦。”?

望着姑娘匆匆遠去的背影,他突然有一種被故鄉拋棄的感覺。村外的大田裏,莊稼已經收割完畢,大地露出本來的顏色。赤褐色的土地坦坦蕩蕩,一望無際。大地的這種模樣居然令他感到了陌生。不知怎麼,他就流淚了。他已經很久沒流淚了。當年決定冒險西行時他都沒有流淚。?

不用看錶,他就知道時間差不多了。他抖擻起精神,朝哨位走去。?

在哨位上站着的是新兵小何。小何來哨所還不到半年。小何是浙江人,個頭小,身子骨單薄,剛來時小臉嫩得能掐出水來,眼見着變成了現在的樣子,粗硬、乾澀、木訥,像生鐵疙瘩。見他走來,小何說:“老班長,我替你吧。”兵們都知道他很快要走,都對他變得客氣起來,?

他接過沖鋒槍,問:“夜裏站哨,還害怕嗎?”?

“剛來時很害怕,現在習慣了。”?

“沒啥怕的。咱這個哨所從來沒出過事。誰能來這地方搗亂?連狼都不肯來。”又補一句,“蚊子也不肯來。”?

小何往前走兩步,忍不住回頭又問他:“老班長,我不明白,既然這裏啥事沒有,還讓咱們呆這裏幹什麼。”?

他笑了。這個問題當年他也曾問過老兵。新兵們都愛問這樣的問題。老兵們回答說:“戰備需要。”後來他成了老兵,他從不這樣回答,他說:“高原上沒人呆着,它就是死的;有了人,它就是活的。”這話聽上去令人費解,不過,一旦新兵熬成老兵,你就明白了。?

現在他站在了哨位上。他腳下的這個地方海拔5100米,據說全世界這麼高的哨所都沒有幾個,這裏是其中之一。每每往這裏一站,他就止不住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這兒的情景。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他年輕,皮膚一掐就能出水。當然那是白天,陽光搞得他睜不開眼。陽光的聲音像大河的流水聲。長這麼大他第一次聽到了陽光的聲音。陽光原來是有聲音的。他往南面看,熠熠閃光的那個山頭是珠穆朗瑪峯的雪頂,地球上最高的地方。可看上去並不太高啊,彷彿一伸手就能觸到。如果從遙遠的太空裏往下看,或許會覺得他和喜馬拉雅山差不多高。他們是比肩的。久而久之,再往這裏一站,就不去看喜馬拉雅山了,眼裏就什麼東西都沒有了,眼裏只剩下金黃色彩,彷彿高原是金子堆成的。他也成了金子,一塊純度極高的金子。瞧瞧吧,高原就是這樣把一個男人變成男子漢的。高原無須說什麼,也無須做什麼,高原只用沉默,用無邊的沉默,吸袋煙的工夫,就能把一個人變成另外一個人。沉默是世上最好使的鍊金爐。?

他持槍在手,一動不動地站在哨位上。他的眼睛微眯着,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連呼吸都要停止了。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只要往哨位上一站,他就是這個姿勢。白天,太陽和風像狗一樣圍着他打轉,一下一下啃咬他,夜裏,星星衝他擠鼻子弄眼,雪花、冷風和露水跑來浸潤他,如果有月亮,月亮還會放出孤獨的利箭射向他。起初他給它們折騰得要死。後來,他變成一塊化石,就不再怕它們。他又瘦又硬,肉像骨頭一樣硬,尺寸顯得比以前小。陽光、月光和雪團來到他面前,突然變柔和了,像姑娘的小手一樣輕輕撫摸他。風打在他身上,發出錚錚的迴響。風見啃不動他,就把憤怒發泄到別處,到處是飛沙走石,連天蔽日。他仍舊一動不動。終於風失了耐性,跑得無影無蹤,高原歸於沉靜。?

不論白天黑夜,不論春夏秋冬,只要他往哨位上一站,他就微眯起眼睛。他眼裏什麼都沒有,只從窄窄的眼縫裏流出兩道純淨的光,像高遠的藍天,像藍天上的雲彩,像夜晚的星光,像聖湖裏的水。這樣的光你在別處見不到,只有高原才盛產這樣的光。?

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那天輪到他站哨,一輛三菱越野吉普像甲殼蟲那年緩慢地爬上來。快到坡頂時,三菱突然熄火了。他嘿嘿直樂。媽的這進口的傢伙因爲空氣稀薄,也玩不轉了。司令員、團長、營長等一干人氣喘吁吁來到他面前。團長向司令員介紹說,他是全區惟一一個超過十年沒下哨所的士兵,他十二年沒挪地方了。司令員說,很好。司令員問他:“你喜歡這個地方嗎?”他愣着,不知該怎麼回答。所有的人都很緊張地望着他乾裂滲出血珠的嘴脣。他真的不知說什麼好,頓了好一陣,才搖搖頭說:“不喜歡。”?

他說的是心裏話。他從來沒喜歡過這個地方。一個人如果喜歡這種地方,那他是有毛病。他話一出口,人們都愣了。司令員的臉色紅裏透白。團長哼了哼。營長恨不得立馬吃下他。營長家在重慶,老婆老想拽他回去,去年營裏出了點事,團裏說今年評不上先進營幹部誰也不準走,營長打算平平安安熬過一年,年底打報告轉業。?

好在他接着又補充道:“不喜歡,但又捨不得離開。離開了會更想它。”?

司令員說:“很好。”團長笑了笑。營長鬆弛下來。司令員拍拍他肩膀:“小夥子,繼續堅持下去。堅持就是勝利。”?

司令員等人轉一圈就下山了。營長留下來抓基層。營長餘悸未消地輕輕搗他一拳,又塞給他一支菸:“你小子差點給我捅婁子。我再不回去,你嫂子就要跟別人跑了。”營長可能想起他至今還沒媳婦,就說:“什麼人最自在?光棍漢。媽的,老子寧願當光棍,像你一樣,圖個自在嘛。”?

交了崗,他仍無睡意,就朝宿舍後面一個背風的斜坡走去。他想去看看他的朋友阿雷。阿雷就埋在那裏。?

那年他探家回來,途經拉薩,到八角街閒逛,見一隻氣奄奄的小狗躺在路邊無人理睬,想必是餓壞了,或者生病了。搭眼一看,就知這狗來自內地,是內地常見的那種黑狗,俗稱笨狗,他家鄉人大都養這種狗。藏民一般豢養藏獒,一種極兇猛的狗。不知什麼人把他帶到西藏來,丟下它不管了。它渾身散發出內地大平原的氣息,令他陶醉。於是他起了惻隱之心,花五元錢買塊酥油餵它,它像小孩子吃奶那樣,居然把酥油全吸進去了。他決定帶它上哨所,並且在一瞬間給它起了個名字:阿雷。?

他帶着阿雷一次次換車,就像當年別人帶他向南開進那樣。一路上他用從老家帶來的食物餵它。那些熟悉的食物使阿雷逐漸遠離了死亡。走到海拔4500米以上的地方之後,阿雷開始大口大口喘氣。他知道這是高山反應。狗跟人一樣,任何生物都一樣,初上高原,都免不了反應一下,挺過去就好了。在所有生物中,人的適應能力是最強的,另外還有草。?

到了哨所,傢伙們圍着他討吃的。他指指阿雷,說你們找它要吧,都讓它報銷了。傢伙們唧唧喳喳議論一番,就說班長你把它當媳婦啦。他明白過來,趕緊去摸阿雷肚皮。它是個公的,他放了心,要不傢伙們不定怎麼編排他呢。?

阿雷頑強地活過來了,日見喜人。它的叫聲是高原上最動聽的音樂。它是這個星球上離海平面最高的狗之一,所以它堪稱一條具有傳奇色彩的英雄狗,集英雄主義浪漫主義於一身。阿雷每日在高原上信步遊蕩,飄飄欲仙,宛若天狗。轉過年來,春暖草綠,阿雷的眼睛也開始發綠,基本不吃不喝,只知道喘着粗氣兜圈子,吵得人心煩。大夥皆不明白咋回事,還是老排長一語道破天機。老排長摸着胡茬笑眯眯說:“阿雷想當新郎官啦。”全哨所只老排長一人結過婚。?

借下山出公差的機會,他帶阿雷到了營部所在的縣城。就是這一次,他和一個名叫瑪瓊的藏族姑娘有過一回短暫交往。?

到達縣城,他踢阿雷一腳,讓它自己單獨去戰鬥。許是在山上呆久了,阿雷到了“繁華”的縣城,顯得縮頭縮腦,連營部大門都不敢出,自然一直無法得手。臨走那天,他牽着它來到縣城外的草場上。他先是看到一條兇猛的藏獒,也不知是公的還是母的。接着又看到一個藏族姑娘在帳篷外面擠牛奶。姑娘頭戴一頂閃閃發光的金花帽,腰間束一根雪青色的腰帶,下身圍一塊藏語稱作“幫典”的天藍色圍裙,髮辮上、脖頸上、手腕上佩戴着數不清的金屬飾物,看得他眼花繚亂。阿雷不知不覺掙脫繩子,跑向遠處。他愣在那裏。姑娘看到他,友好地用漢話同他打招呼。她說她叫瑪瓊,藏語是小塊酥油的意思。他輕聲唸叨,瑪瓊,瑪瓊,多好聽的名兒。瑪瓊說,你叫什麼?瑪瓊揚起的臉蛋像傍晚的太陽,烤得他睜不開眼。瑪瓊又問他喝不喝酥油茶和青稞酒,都是她親手做的。他口乾得厲害,可他不能喝。瑪瓊凹凸有致的身段令他想起家鄉的那個姑娘。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差不多都忘了。他望一眼遠處起伏不定的高原,現在它們成了背景,而面前的瑪瓊纔是真實的,讓人產生攀登的慾念。他想對瑪瓊說,你能不能牽着你的牛羊到我們哨所那邊去放牧,弟兄們好久沒見到它們了。當然他沒說,他這是胡話,哨所那邊的小草比汗毛還細,只有傻瓜纔去那裏放牧。?

車來了,司機催他上車。他這纔想起阿雷。他承認剛纔他把阿雷忘了個一乾二淨。他要去找阿雷,司機說再不走就得摸黑回家了,出事你負責。司機又說,跟你回去它也是遭罪,就讓它留這裏享福吧,媽的這鬼地方,狗比人舒服。他雖很不情願,但又拗不過司機。?

誰都沒想到,三天之後阿雷居然跑回來了。它渾身是傷,不知叫什麼給傷的,血都快流乾了。它拖着重傷之軀,完成了一個非神力而不能爲的壯舉,令他好生慚愧。?

埋葬阿雷時,他流了淚。全哨所的人都流了淚。?

現在,他來到阿雷長眠的地方,坐下。他想起阿雷剛到哨所時的模樣,它就像黑夜裏的一個精靈,令人快樂無比。狗總是要死的,有的輕於鴻毛,有的重於小半個泰山。它本來是一條極普通的狗,因爲埋在高原,它就變得不那麼普通了。它是狗羣裏的男子漢。當今很多狗躲在城市的花園洋房裏享清福,它們貌似尊貴,實則精神空虛缺乏靈魂;它們好吃懶做貪得無厭爭風吃醋,狗屁不如。阿雷可比它們強多了。他擡起頭,望一眼星空,感到有一顆星星是屬於阿雷的。後來他感到腦袋有點沉,就伏在阿雷身上睡着了。?

他醒來時天已大亮。他是被一陣響動弄醒的。轟轟的響聲彷彿來自天邊,自上而下自遠而近,排山倒海一般。他猛地睜開眼,跳將起來。高原沉沉的夜幕是一下子被揭走的,有一隻無形的巨手一揮,夜幕就不見了。他看到太陽升起來,滿眼都是紅光瀲灩。他四處張望,高原咆哮着在他眼裏旋轉起來,高的是浪峯,低的是浪谷。好大的水。高原是地球上一條最大的河流,都流到天邊來了。他呢?他就像一條魚,從黃河下游溯流而上,給捲到了天底下最洶涌澎湃的風口浪尖上。?

他將去向何方??

不論到哪裏,他都遊不出這條河了。?

片刻後,風息浪止。浪頭凝固了,變成高原現在的模樣。天地之間一下子靜下來。他聽到了一種聲音,若有若無的聲音,他知道這就是天籟。其實天籟並非來自天上,很多時候它來自人的內心。高原是產生天籟的好地方,這是高原賜給人間的惟一。他突然就哭了,全身都在**。他知道哭過這一回,以後就沒有什麼事情能再讓他流淚了。他索性哭個痛快。然後,他抹把眼睛,去伙房吃早餐。?

(2003年)? ||體驗更多快樂讀書功能

歷史是什麼?歷史就是千百年來對於死亡的一系列

的謎,以及如何戰勝死亡的探索的記錄。

──鮑里斯·帕斯特爾納克

在開往304基地的火車上,我們聽到了那個日後讓我們振聾發聵的名字。可事實上,在縣城集結時,乃至更早一些時候,比如體檢期間或者家訪時,前來接兵的老兵已經唸叨過那個名字,只不過我們沒有留意罷了。當然,他們也沒有刻意解釋。他們是在介紹304基地的情況時,彷彿不經意間隨隨便便抖摟出來的。但上了火車,老兵們翅起二郎腿,吸着我們敬上的煙,再提那個名字時,口氣裏便含了縷縷神祕,面態上便掛了種種玄思,我們不得不認真對待了。

那個名字叫馬蘭。

你已經知道了,我們要去的地方是304基地。我們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疲倦得幾乎成了一攤爛泥時,老兵打着哈欠宣佈,到站了。於是,我們一躍而起,興奮得猶如一個少小離家老大回的旅人,倦意一掃而光,心裏暖融融的。

304基地當然是一座兵營,而且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兵營。據說這座兵營清朝時期就有了,先後住過大辮子清兵、地方軍閥的隊伍、小鼻子日本兵、戴鋼盔的國民黨兵,爾後是我們綴紅五星紅領章的人民解放軍。儘管一路上老兵曾經向我們描繪過它的古老,但當我們走進它的懷抱時,我們仍然感到,老兵描繪得實在不夠,因爲它古舊得大大超出了我們的想象。

Add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