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應聘失敗後,天旺並沒有心灰意冷,相反的,他更加充滿了自信。因爲這裏的機會太多了,只要自己真的具備了條件,自有伯樂會相準他的。機遇永遠是垂青於有思想準備的人。他買來張廣州市交通地圖,外出坐公交車,就帶着它來認路。又買了一臺帶耳機的小收音機,一有空,就插上耳機學說粵語和普通話。

一天輪班,他正在工棚裏躺着聽收音機,小山東風風火火地跑來說,天旺,有好事了。他問是什麼好事,讓你這麼激動?小山東說,剛纔我聽拉沙石的老闆說,開翻斗車的司機要請假,他正要找一個會開車的人來替班。我說你開過幾年車了,也有駕駛證。老闆就讓我來找你。天旺坐起身說,替班,替班有啥意思?幹上幾天,人家來了,不照樣還得把車交給人家。小山東說,這也是一次機遇,你應該去試一試,說不準,人家壓根兒就不想幹了,只是給了老闆一個好聽的說法。天旺覺得小山東說得有理,就跟了他來。拉沙石的是另一個老闆管的,他們有好幾輛車,拉沙子的拉沙子,拉石頭的拉石頭,工地所有的石頭沙子都是由他們負責供給。小山東帶着天旺找到了老闆,老闆問了問天旺的情況,又看了他的駕駛證,就安排了一輛車,讓天旺駕駛,並吩咐司機坐在一邊考察。天旺便從容地上了車,司機給他指路,他只專心開車。沙石在郊區,從工地到目的地,需跑五十分鐘,來回一趟將近兩個小時,便與司機嘮熟了。司機姓代,是湖南人,他是老闆的親戚,負責車隊。代師傅說,行,我給老闆說說,你就接了小焦的車開吧。小焦就是那位有事要請假的人。就這樣,天旺又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 轉眼間,石頭當上村支書已經好幾年了,大家都覺得村子變了很多,尤其在科學種田,規模化種植方面直接給農民帶來了好處,但是,石頭還是不滿足,只覺得產量增了一些,而人們的生活水平並沒有多大的提高,甚至,有的家庭經濟負擔還相當重。他爲此也苦惱過,怎樣才能帶領大家真正走上富裕路?地,還是這點地,怎麼翻來覆去地種,收入總是有限的,要想從根本上改變村子的落後面貌,不從別的方面入手是絕對不可能的。可是,別的方面又能做些什麼?現在幹啥都得錢,沒有錢寸步難行。

這天晚上,他打開電視,突然看到了央視農村頻道上正播放沼氣的生產與運用。不看不知道,一看啓發不少。他從勤鋒農場老戰友那裏也聽說過沼氣的好處,但是,從來沒有這麼詳細地瞭解過,也沒有見過沼氣是咋個樣子。通過電視介紹,他才真正知道了沼氣對於農村的好處太多了,它不僅產生能源,解決了農村普遍缺乏的燃料問題,還有利環境衛生,加強環保。知道了這些之後,他幾乎有些激動難捱。紅沙窩村的燃料歷來是一個大問題,祖祖輩輩,多少年了,都靠麥草桔、牲口糞便取暖和做飯。夏天也還勉強過得去,到了冬天,生不起火,房子就像個冰窖,每逢下雪天,房樑上就掛滿了冰棱子,大人孩子都縮在了熱炕頭上。家裏條件好的,才捨得買上一點煤,用來冬天取暖。現在雖說生活好多了,但是,大多數人家買不起煤,還是用麥秸草和牲口糞便來生火做飯。如果能在紅沙窩村搞上沼氣,解決了村裏的燃料問題,這無疑給羣衆辦了一件大好事。他決定要到老戰友那裏去看看,取些經,回來後試着推廣一下。

勤鋒農場原是國營的一個大農場,八十年代,隨着農村土地承包的政策,也承包到了個人。由於這裏聚集着山南海北的人,信息比較發達,接受新鮮事物快,所以好多新的生產理念,新的市場信息都從這裏得以反饋。石頭的老戰友在分場當場長,石頭沾了老戰友的光,從這裏得到了不少好的生產信息。這次,他來到了老戰友家裏,詳細查看和問訊了沼氣池的建修、氣管安裝和投資情況。老戰友告訴他,其實沼氣並不複雜,裝個下水道,將人畜糞便匯到一個大糞池,進行發酵後,就成了沼氣。然而再用一個管子通到伙房裏,裝個爐盤,就可以點火做飯了。一個家庭式的沼氣池投入也不大,有兩千多元就夠了,主要是用來購買水泥、管道和爐盤。石頭弄清了這些問題後,又親自點燃了沼氣竈,那感覺就跟城裏人用的液化氣沒有什麼兩樣。這真是個好東西,既乾淨,又省事。但是,一想起要兩千多元,心裏不由得抽緊了。這幾年,雖然紅沙窩村的吃糧問題解決了,但是,經濟狀況一直不太好,前幾年修居民點,光蓋新房子,就讓好多家庭背上了債務,有的家庭房子蓋起來了,屋裏卻沒有傢俱,空空蕩蕩的,甚至,有的家庭還是毛牆土窗子,沒有錢,該搞的搞不好,該買的買不起。如果現在要搞沼氣工程,只有個別家庭可以安裝,大多數人家還是裝不上的。

在回來的路上,石頭一想起這些,心裏就不是個滋味。如何改變村子的落後面貌,如何讓村民們真正過上好日子?這是他做夢都在想的。可是,村子的底子薄,實在沒有來錢的路子,這使他感到非常困擾。他打算動員幾戶經濟條件好的,先搞個試點,做好了,大家認可了,再慢慢普及。

沒想到他動員了幾戶,都不願意搞,本以爲楊二寶不會推辭的,沒想到楊二寶也婉轉謝絕了。楊二寶說,我家的煤都燒不完,做啥哩?太麻煩了,等以後再說吧。石頭想想也是,有錢的,他們可以買煤,買不起煤的,也沒有錢搞沼氣。無奈之下,他決定自己先當一個吃螃蟹的人,做成功了,帶個好頭,做不成功了,也好死了心。

他徵求了一下父母的意見,新疆三爺和三奶都很開通,說只要他想做就去做,他們不攔。

石頭終於等了個農閒時節,備好了水泥,又請了幾個人,不幾天,就把廁所和豬圈羊圈進行了一番改造,安裝了下水管道,接着,又挖了一個沼氣池,把各種下水管道通進了池內,像地窖一樣蓋了起來。等過了一月多,沼氣形成後,再把燃氣竈裝上,一試,果然就點着了。那火苗藍旺旺的,卻要比麥草火硬多了,放上一爐水,不到十分鐘就燒開了。石頭高興壞了,連聲說成功了,成功了。在場的新疆三爺由不得讚歎說,日怪得很,臭氣也能當火燒了,真是太好了,以後再也用不着爲燒的發愁了。三奶也笑了說,老鬼,不是臭氣,是沼氣,說得難聽死了。新疆三爺也不理會,只知咧了嘴笑。村人聽了,就都跑了來看。石頭一邊給他們做着示範,一邊講解。村人聽完了,看完了,都說奇巧得很,不用燒材,也不點火,啪地打一下按鈕,火苗就上來了。太奇巧了,真是太奇巧,科學技術就是好,不服不行。

自此以後,石頭家做飯就用上了沼氣,左右鄰舍誰家來了客人要燒開水,就提了壺冷水過來,要三奶給燒一下,三奶也不推辭,打開爐竈開關,火焰就忽地一下上來了,不一會兒水燒開了,對方就高高興興地提了走。

石頭的沼氣池成功後,有人就後悔,當初沒有跟上石頭一塊兒做,要做了,自家也早就用上沼氣竈了。石頭聽了說,先別急,過一個階段看看,究竟它的耐力與效果怎麼樣,要是真的好,再做也不遲。石頭雖然這麼說着,但是,心裏卻在想,如果能在上面爭取一點資金,讓全村人都能用上沼氣竈該多好呀。這樣一想,他就覺得應該上城找一下紅沙窩村的對口單位,說不上他們能給贊助一點。去年,縣上將下屬黨政、企事業單位分解到了各村,叫着結對子,意思就是讓這些單位幫助農村儘快走上富裕。縣上的單位有限,全縣的村子又很多,不一定每個村子都能結上對子的,因紅沙窩村地處偏遠,又在沙窩彎彎中,很獨特,便被縣上安排了一個對子單位來聯繫,這個單位就是縣報社。報社是個小單位,也不富裕,報社的許總編曾帶着辦公室主任來過紅沙窩村一趟,給紅沙窩村送過兩噸化肥,算是對紅沙窩村的支持,別的忙他們想幫也幫不上。有的村對口單位很有權,有的很有錢,若對那個村的幫助自然很大。這就好像對親戚一樣,對上個富親戚,稍爲幫你一把,你也就跟着沾了光,對上個窮親戚,他自己過得也艱難,想幫忙也幫不上。紅沙窩村就是那種對上了窮親戚的村子,比對上富親戚的村差,但是,比沒有聯繫單位的村又強。石頭想去找找報社的許總編,他知道找了,也不一定能幫上什麼忙,但是,不找,又覺得有些遺憾。

來到縣城,他擡腕看了一下表,已經快到中午吃飯的時候了,他就不想去打擾他們,知道這個時候去了會爲難他們的,不招待他吧,他從遠路上來了,禮節上說不過去,招待他吧,麻煩對方,自己也不好意思。這樣想着,就拐進了一家牛肉麪館,要了一碗牛肉麪,一塊餅,狼吞虎嚥地吃完,也吃出了一身的汗。出了門來,一摸口袋,才知沒有煙了,便掏出一塊二毛錢,買了一包紅蘭州煙,抽出一支點着,美美地吸了一口,很是滋潤。待吐煙時,猛然想起下午要見許總編,還得帶包好些的煙,就又掏出十六塊錢,買了一包硬盒子黑蘭州,才塌下心來,坐到臺階上等時間。

想着要見許總編,自然就想起了許總編這個人來。自從上次他們來紅沙窩村送化肥,到現在已經半年多再沒有見面了。這對口單位也跟走親戚一樣,不能常見面,常見面就不親了,但,也不能長時間不見面,長時間不見面,就會慢慢地疏遠。上次許總編一行人來送化肥,他們殺了一隻羊,做了一頓手抓羊肉,買來了一箱子“騰格里”白酒,好好把他們招待了一頓。那天,總編和辦公室主任都喝大了,臨別,許總編握着他的手說,你啥時候上城裏來,我也要……把你灌大,讓你知道我的厲害。後來,他上過幾次縣城,來了也沒有找許總編,他不想給他們添麻煩,只想着把這人情先留下,等哪天村裏有了什麼急事,需要他幫忙時再找他。現在,他覺得解決村裏的沼氣就是急事,更是大事,如果報社能幫一點,然後讓農戶自己出一些,問題也就不大了。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上班,石頭來到報社,見許總編辦公室的門虛掩着,便輕輕地敲了一下門,許總編說了一聲進來。他進去後,許總編從稿子中擡起頭來,見是他,高興地說,原來是你呀,坐,先坐一會兒,待我改完了這篇文章再說。他就急忙掏出煙來給總編敬,沒想掏錯了口袋,掏出了紅蘭州,急忙又裝進去,從另一個口袋中掏出黑蘭州,拆開封條,從中掏出一支敬給了許總編。許總編頭也沒有擡,接過煙,就放到了桌子一邊。石頭一看許總編沒有時間注意他,他就從另一隻口袋裏摸出一支紅蘭州,自己點着抽了起來。待一支菸抽完,許總編才閱完了稿子,點着煙說,村裏還好麼?石頭說,好着哩,好是好着哩,也有一些實際困難,想請許總編能給幫忙解決一下。許總編就停下了吸菸,問他是哪方面的實際困難。石頭就把村裏燃料缺乏,想修沼氣池的事說了一遍,希望報社能不能協調一點資金。許總編聽完,停了半晌,才說,支書呀,你不知道,報社也是吃財政的,日子過得緊巴得很,哪裏還有錢修建沼氣池?石頭一聽這話,就知道沒希望了,但是,話既然說出去了,也不能就這麼讓他封了口。就急忙給許總編又敬了一支菸,並給他點着了火,才說,老總呀,沒辦法,誰讓你對上了我們這個窮親戚?你們的日子再困難,總比我們土裏頭刨食強一百倍。斤裏不添兩裏添,多的沒有,你就少給點也行,我們先搞上幾家試點,以後再慢慢普及。許總聽了,就皺着眉頭抽起了煙,抽了一陣,眉頭忽然一展說,你呀,我真服了你。我聽說科委有一批資金,專門用於技術改造,你們修沼氣池,也屬於技術改造,我給你聯繫一下,看看行不行。說着就撥通了對方的電話。在旁的石頭就屏氣凝神地聽了起來,希望能聽到好的消息。許總編先說着別的事,好像是報社前兩天給科委發了一篇報道,社會反響很大,科委的領導又說了些什麼,石頭沒有聽到,但是,從許總編的笑聲裏,石頭感到一定是非常感謝的話。他們說了一陣報道上的事,然後才說到了紅沙窩村要搞沼氣的事,希望科委能不能按技改投一點資金。末了,許總編又說,沒辦法了,誰讓我們報社對了這麼一個窮親戚,他們找上門來了,我也沒招兒,只好求你這位大主任了。石頭聽到這裏,自是喜不自勝,希望能有好的結果。對方不知在說着什麼,許總編就嗯嗯啊啊地應着,大概過了好長時間,他們才說完。許總編放下電話,就高興地對石頭說,有希望了。石頭趕緊就將煙遞上說,太好了,真是謝謝許總編了。許總編說,情況是這樣,他們不想讓資金打了水漂,給上面不好交待。周主任的意思是說,可以在你們紅沙窩村搞個試點,你們自己拿出一半資金,科委給你們出一半資金,但是,還有一個條件,要搞,必須是全村統一搞,要整體劃一,搞一個樣板工程。不能東一家搞,西一家不搞。石頭高興地說,許總編放心好了,這些條件我都能答應。許總編說,這樣吧,我乾脆帶你上科委去一趟,讓你與周主任接上頭,以後的事,你就多與他聯繫。石頭滿臉笑容地說,好好好,聽老總的。

來到科委,見了周主任,話還是那些話,意思還是那些意思,只是把事情夯實了。周主任說得很明確,一是要專款專用,絕不能打着修沼氣的幌子,用於其他。二是前期工程由紅沙窩村自己完成,等他們把池子修建好,管道挖好,科委驗收合格後,負責投資購進設備款項。三是技術上一定要保證,開工時,科委派技術員下去,做專門指導。四是必須保證全村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農戶修建沼氣池,如果達不到這個數字,不予扶持。石頭聽得高興,但是又考慮到將來農戶發動起來了,前期工程也投進去了,如果科委變了卦,不是把人害了嗎?爲了保險其間,便提議雙方能不能寫個合同,以便操作。周主任說,得有一個合同,這樣對雙方都是個約束。完了我讓辦公室擬好,我們過些日子還要下去實地考察一下,順便給你帶上就是了。石頭聽完,就激動得說,好好好,我們隨時歡迎周主任、許總編到我們紅沙窩村來指導工作。許總編就笑着說,你石頭比誰都精,還能用得着我們去指導?好了,周主任給你們紅沙窩村辦了大事了,感謝的話也別說了,等周主任下去後,不要慢待了周主任就行。石頭笑着說,會的,會的,我慢待誰,也不能慢待我們的財神爺呀。說完,就要告辭而去,許總編也要走,就一起向周主任作了辭別。出得門來,許總編要挽留石頭晚上喝兩盅,石頭感謝都還不及,哪裏再敢讓他破費?就說家裏有事,要趁班車回去。兩人又說了幾句作別的話,才揮手而別。


回村第二天,石頭就召集村委會班子的成員來開會。支委和村委會基本上還是這些人,兩套班子,一套人馬。不一會兒,人到了齊了。石頭就把自己上城怎麼爭取資金修沼氣,科委要給予支持的事兒向大家說了一遍。大家聽了,都說是個好事兒,就怕執行起來有點難。因爲前期投入除了人工之外,僅水泥、管道算下來也得一千元左右。對於相當一些家庭來說,不要說一千元,就是出一百元,怕也拿不出現錢來。石頭聽了就說,其實,這個問題我不是沒有考慮過,昨天在回來的路上我已經想了很多,能拿出來的,就拿,拿不出來的,村子出面給他們貸一點。總之,這是個機會,也是關係到大家切身利益的大事,我們不能因爲極少數人思想有顧慮就放棄了科委的扶持。回去後,各村民小組組長要把這個精神傳達下去,看看大家有什麼的意見。沒有意見固然好,要是有思想疙瘩的,一定要做好工作,統一行動。

不幾天,意見反饋上來了。年輕人聽說上面要支持,都很積極,個別上年紀的人思想有情緒,不想搞,有的是家裏困難,實在拿不出錢,更多的是觀念跟不上,認爲祖祖輩輩都這麼過來了,就湊合着過算了,貸下款,遲早還得自己還。意見集中上來後,有將近二十戶不願意搞,村委會成員分別都做了工作,還是做不通。這可是個問題,如果這二十戶不參與,就意味着放棄了爭取來資金。有人就氣得罵,我們不能讓幾隻老鼠害了一鍋湯,他們不做也不行,我們統一給他貸上款,看他們怎麼樣。石頭聽了,心裏固然急,但嘴上卻說,不能這麼說,也不能這樣做。再做做工作,最好是做通了一起修建。後來,石頭也去做過幾次工作,又做通了幾家,還有十多家死活做不通。老奎聽到了,就說,我去看看,看能不能說通。

老奎雖然不當支書了,但他一直還是支部委員,村子裏的事還一直參與着。他知道,這次爲改變村裏的燃氣問題,石頭真的費盡了心,他這麼跑來跑去的爭取資金,跑來跑去地做工作,還不是爲了大家過上好日子,爲了改變村裏的落後面貌?要說他自己,早就裝上了沼氣,該享受的也享受了,要是換個別人,安安穩穩地躺着睡大覺去了,哪裏去管別人的事?像石頭這樣的支書,真是難得呀。如今,我幫不了什麼大忙,幫助他做做別人的思想工作還是可以的。

老奎首先到了田富的家。田富是村名的嗇皮,別人罵他是拉屎接笊籬,掏**唆指頭的主兒,一分錢恨不能掰成兩瓣兒花。這種人的工作要是做通了,別人就好做了。老奎到了田富家,第一句話就說,我聽你這老倒竈在拉大家的後腿,我想看看你怎麼拉的?田富一看是老奎來了,就笑着說,老支書,不是我拉大夥的後腿,我是實在沒有錢呀。再說了,我們祖祖輩輩都是燒着麥草稈驢糞蛋過來的,做飯嘛,只要有好吃的,還怕做不熟?瞎花那錢做甚?老奎就抽出煙鍋子,噝兒噝兒地抽起了煙。抽完了才說,你老倒竈說得對哩。我剛開始也是這麼想的,出力的事,咱就不說了,反正我們當農民的,有的是力氣,出了就出了,出了還會生出來,可是,這出錢的事,就得慎重了。雖說石頭爭取來了資金,補到每家每戶也是一千來塊了,這是個不小的數字。光這些還不夠,自己還得出將近一千塊錢呀。這錢,出得讓人心疼。田富一聽,就高興地說,對哩,老支書說得對哩。我也是這麼想的,纔不想搞。老奎又說,可是,你不想搞,我還是想要搞。爲啥呢?我算了一個賬,一年我們光燒掉的麥草就有一大垛,如果把那一大垛賣了,也能賣它幾百塊錢,冬天做飯還要燒煤,如果再省些煤出來,又是一二百塊。這樣算下來,還不如一次性搞上了沼氣爐算了。別看一次性投入多,用上三年,本錢就回來了。三年之後,就等於白白使用。錢是人花的,賬是人算的,這樣一算,我也就想通了,裝就裝吧,錢不夠了,村裏負責給貸,怕什麼怕?如果錯過了這個店,怕就沒有那個村了。田富聽了,一時不語,嘴裏就叨咕着算起了賬,咕叨了一陣,才說,老支書說得對哩,賬這個東西,就得算,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老奎說,我怕你這老倒竈太精了,不會算賬,就來給你算算賬。算明白了,該裝就裝吧,別過後了再後悔。田富說,我聽你的,老支書要裝,我也就跟上你裝。

做完了田富的工作,老奎又做了第二家、第三家的工作,就這樣,一家連着一家地做,終於都做通了。石頭聽了,既佩服,又感激,跑來感謝老奎說,奎叔,你給村裏辦了一件大好事,真是謝謝你了。老奎說,這算啥呀,比起你跑前跑後的爲村裏爭取資金,我這算個啥?石頭說,這十多戶要是不同意,上面的扶持資金就到不了位。我們村委會的幾個人輪流上陣,嘴皮子都磨爛了,還是做不通他們的工作,沒想到你一去就做通了,不知道你是怎麼做的?老奎就呵呵笑着說,咋做的?給他們算經濟賬呀,一算賬,他們纔算出,一年燒掉的費用也好幾百,三年燒掉的就夠裝個沼氣竈了。賬算清楚了,他們也就樂意做了。石頭聽了,心裏自是佩服,奎叔的工作方法的確好,真的值得他們好好學。

胡老大有了孫子了。胡老大有了孫子後,老腿顛上越發有了勁,村人見了就問,老倒竈,孫子的名字起好了沒有?胡老大說,起好了,叫星星。村人說,星星好,多稀奇的名字。也有人開胡老大的玩笑。說胡老大抱着星星在玩耍,兒媳婦玉花來了,胡老大就將星星遞給兒媳婦餵奶。星星不好好吃,胡老大就逗星星玩,說你吃不吃?你要不吃爺爺要吃哩!說着就在兒媳婦的**上吃了一口,咂咂嘴說,香得很,你不吃我還要吃哩。孫子被他一逗,這纔好好吃了起來。這事兒後來被玉花告訴給了鎖陽,鎖陽就生氣地對他爹說,爹,你活苕了,那奶是喂小孩的,不是你吃的,你吃個啥?

胡老大聽了就氣得罵,雜種狗日的,你小的時候,天天抱着我老婆的**吃,我咋沒說過你?我在你老婆的**上吃一口,你就不高興了。

老奎聽到這笑話後,知道是有人專拿胡老大開玩笑,不相信是真的,但見了胡老大,還是當作真的一樣玩笑他說,老倒竈,你是不是真的偷吃了兒媳婦的奶,讓兒子把你說了一頓?胡老大就咧着掉了門牙的嘴大笑了起來,一笑就收不住了,等笑完,才說,這是代家灣代狗爺幹下的事,他們爲了取開心,非要按到我的頭上來說笑,你說有啥辦法?別人瞎說是別人瞎說,你老支書怎麼也能相信呢?

老奎笑道,人是一疙瘩肉,估不透,這種事兒,也說不準。胡老大說,好我的支書哩,你就別拿我開心了,再估不透,我也不會幹那種丟人敗興的事兒呀!說笑了幾句,老奎的心裏就漸漸地有點失落起來,想到胡老大已經抱上了孫子,就想着自己啥時候能抱上孫子就好了。

老奎想到這裏,由不得羨慕起了胡老大,便說,你就好呀,不管咋的,孫子也抱上了,這就是福。胡老大說,孫子是抱上了,可借下的債還沒有還清,又得想着酸胖的事了。一想起這事,把人愁腸的,真是活到老,愁到老,啥時候把這幾個先人的事兒安頓順當了,一輩子人也就活完了。老奎說,不管咋的,你總算把孫子抱上了,可我,不知還要等到啥時候。胡老大說,莫急頭,開順不是把電視上的洋娃娃給你領回來了嗎?你還急啥呀!老奎就笑了說,洋娃娃倒是洋娃娃,啥時候娶到家纔是真的。春節上,開順回家過年來,帶來了一個城裏的洋丫頭,那丫頭長得白白淨淨的,很俊俏。老奎一看,好生面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正愣着,開順給他介紹說,這是他的女朋友,叫葉娜,在電視臺當節目主持人。老奎這才高興地說,難怪這麼面熟,原來是在電視上見過呀。這丫頭雖是城裏人,但是,待人卻十分的隨和。對他們老兩口,一口一個大叔大嬸,叫得心裏暖洋洋的。村人知道了開順領來個洋娃娃,都來看。葉娜也很大方,主動熱情地同村人打招呼,村人見了她卻反倒有點不自在。三天年還沒有過完,他倆就走了,村人這才大大方方的議論了起來,說這一次,真正見到了電視中的人了,果然長得俊,就像從畫兒中走出來的一樣。老奎老兩口聽了既高興,又擔心,怕自己家裏條件差,娶不起這樣的洋丫頭。

兩人正說着,遠遠地,看到一輛小車開了過來,就停下話。他知道,那車,肯定又是楊二寶的。

自從葉葉歿了後,老奎一看到楊二寶,一聽到這個名字,一想起這個人,就像吞了只蒼蠅,心裏一陣齷齪。對這樣的人,哪怕他有萬貫家財,哪怕他開上飛機,他都不會把他放在眼裏。沒心了,心壞了,就是有多少錢,在人格上,就已經低了別人幾等。有幾次,他與楊二寶在村頭巷尾相遇了,楊二寶好像有意要跟他搭話,他卻高昂着頭,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不值得他去正視。一個人,沒有了起碼的良心和羞恥,沒有了人的善良和道義,你還理他幹甚?我張多奎就是窮死,也活得比他有骨氣,也活得比他坦然。況且,再窮,也比過去富多了。我也不會窮死。

胡老大一看老奎的臉色陡然變青了,知道是老奎看到楊二寶的車,想到了不愉快的事。胡老大本想寬慰幾句,但又不知道話從何說起,對於這位剛直不阿的鐵漢子,他只是充滿了深深的敬意和同情,除此,他實在找不出適合的話來安慰他。想了半天,才囁嚅着說,算了,就當沒看到,想些開心的事。老奎說,眼不見心不煩啊,一看到他,就像吞了一隻蒼蠅。胡老大說,煩了,你就想想你的開順吧,想想他給你領來的那個洋媳婦,像畫兒上的人一樣。多想想,你的心就會想開的。老奎被他這一說,就不由得笑了,果然也想開了。就說,你這老倒竈,我可以想兒子,怎能去想兒媳婦呀?那是兒子想的,不是我想的。你怕是煩了的時候,經常想你的兒媳婦,有了經驗?胡老大就嘿嘿地笑了說,沒有沒有,我的兒媳婦是本鄉本土的,沒想頭,不像你的,是電視上的人兒,像個洋娃娃。

正說間,一聲剎車,隨着一股熱浪撲來,車就停在了他們的旁邊。老奎正起身要走,沒料車上下來的不是楊二寶,卻是他的開順。老奎驚愕地說了一聲順兒,馬上又改口稱了兒子的大名說,開順,怎麼是你?開順就高興地說,爹,就是我呀。我隨羅市長下到我們鎮番縣來搞調研,想利用晚上休息的時間來看看你。開順說着又向胡老大打招呼說,胡大伯好。胡老大說,好好好!還是你們出門人好呀,小車都坐上了。老奎聽了,高興中帶有責備的口吻說,你來不了了,就別來看,我和你媽都很好,你坐上市長的車,耍什麼牌子?開順就笑着說,爹,你放心好了,羅市長晚上沒有活動,他非讓我坐他的車來,我推不過,就來了。老奎這才高興地說,來了好,好!快進家去吧,我隨後就到。開順說,爹,你上車吧,上車一塊兒走。老奎說,從這裏到家,一袋煙的工夫就到了。你們走吧,我隨後就來了。開順就讓司機小吳先開了車朝前走,他向胡大伯打了一聲招呼,便陪着老奎走了來。

到了街門前,老奎就直衝院裏喊,老婆子,你看誰來了?老伴從屋裏探出頭來,見是開順,一下就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開順上去握住媽的手說,媽,你好嗎?媽說,好着哩!我和你爹都好着哩。只要你好,我們就好!司機小吳見他們一家很親切的樣子,便想回避一下,就對開順說,張科長,趁天還沒黑,我要田野去看看風光,過一會就回來。開順說,你不要走丟了。小吳說,丟不了的。老奎對小吳說,你先進屋,喝上點茶,吃上點饃,等吃過飯再去呀。小吳說,大伯,你別客氣了,我們剛剛吃過飯來的。小吳說着,就招了一下手,走了。老奎就埋怨開順說,你應該讓客人進屋坐坐嘛。開順說,沒關係,讓他去吧。老奎突然想起剛纔小吳叫開順是張科長,就問起開順說,剛纔他叫你什麼來着?我聽是科長,他沒有叫錯吧?開順就笑了說,我不是科長,是副科長,當上已經快一年了。老奎說,副科長也不錯,也不錯。你當上了,怎麼不給我們說一聲呀?開順說,這有啥好說的。媽說,咋不好說,這是光榮的事,說了,讓你爹早點高興高興。老奎就笑着對老伴兒說,光我高興,你不高興?開順媽說,咋不高興?好像只是你的兒子,不是我的。開順就高興地說,爹、媽,因爲要急着分房子,我還沒有來得及給你們說,我和葉娜領了結婚登記證,房子也剛剛分到手,是新蓋的樓房。老奎老兩口聽了,臉上就笑開了花。老奎說,領了好,領了好!領了,我和你媽的心也就落到實處了。房子分到了,好得很,結婚就不愁沒住處了。老奎說着,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早就笑開了,一笑,眼睛立馬成了個鴿圈兒屎。在開順的記憶裏,爹還從來沒有這樣開心的笑過,爹這樣一笑,他的心裏反倒有種說不出的沉重。爹這一輩子,真是太苦了,太累了。苦得,累得,還沒有這麼開開心心地笑過一次。老奎翻箱倒櫃,拿出了一張存摺,交給開順說,這裏有三千塊錢,你取了先用。爹知道不夠,缺下的,你不要有壓力,好好工作,爹會給你想辦法的。開順不敢看爹的目光了。一看,他就怕他的淚珠被碰得掉了下來。他要交房款,又要結婚,再節約,憑他現在的工資,還是遠遠不夠。但是,他寧可向同事們借,也不想給爹媽帶來壓力。他上大學,就已經給家裏添了不少負擔,現在工作了,末圖回報,又要索取,他真的於心不忍。這存摺中的每一分錢,都是從爹媽口裏省出來的,都是爹媽一滴汗珠一滴汗珠換回來的。他真的不能再接受了。就說,爹、媽,你們別再有壓力了,我跟葉娜說好了,我們新事新辦,不請客,也不辦席,到元旦上放假了,我們到蘭州去旅行上一次就行了。再說啦,葉娜家裏條件也很好,她爸媽都是幹部,很開通,不收咱們一分錢的彩禮。這錢,你就留着花吧。說着,把存摺又放到了爹的手裏。那存摺,彷彿在燙手,老奎的手一陣陣地顫了起來。老奎說,開順,你別說寬心的話了。爹知道,知道你在爲家裏考慮。這是我和你媽,專門爲你存下的,你不帶上,我和你媽扯心得睡都睡不着,你帶上吧。說着,硬把存摺塞到了開順的手裏。開順一回頭,淚珠就滴了下來,恰巧看到小吳進了街門,就說,爹、媽,小吳來了,我走了。老奎說,不讓小吳在家坐坐了?開順說,我們走吧,看看市長還有什麼事沒有。老奎這才說,那你們走吧。說着就跟了開順,一直來到街門外,等兒子上了車,老兩口還不肯離開,一直站着,看着車出了村子,上了公路。

就在車出村子的時候,老奎看到了另一輛小車開進了村子,那輛車當然不能與市長的車相比。那輛車纔是楊二寶的車。開順坐的車與那輛車在村口相遇了,車速慢了一下,錯開了位置,然後,忽地一下才開快走了。

看到這一幕,他不覺想起了多年前的秋日,在許家柴灣的沙牆頭那裏,他送開順上學去的情景。他套着毛驢車,與他的東風大卡車相遇了,他被揚起的沙塵罩住了,還吃了不少灰。幾年後的今天,天,還是一樣的天,地,還是一樣的地,我的開順,已經不再是那個坐在毛驢車上的順娃了,他大了,真正成了個大人了。兒子是他苦難的慰藉,是他心靈的依託。一想起兒子,他什麼都想開了,什麼都看淡了。此刻,當他再看到楊二寶的車時,再沒有先前的那種氣恨與不平了。

開順上了車,就一直朝後看着,看着他的爹媽。夏日裏,黃昏中的那一抹晚霞,散落在了爹媽的身上,一陣輕風拂來,撩起爹的衣角,撩起媽的白髮,看去,是那麼的孤獨,蒼涼。含在他眼裏的淚水,禁不住飄灑了下來。作爲兒子,他爲他一味的索取而無力回報感到慚愧,父母把關愛加倍地給予了他,而他留給他們的,卻是孤獨和生活的無奈。淚水早已模糊了他的雙眼,隨着父母的影子越來越遠,他無力地閉上了眼睛……父親那隻傷殘的手,還在他的眼前哆嗦着。那是歷史留給父親的印記,那是一段讓人無法回首的刻骨銘心的記憶。如果說,哥哥的死,讓父親強忍住了巨大的悲痛,奉獻出了自己的崇高,那麼,姐姐的死,卻讓父親的精神到了崩潰的邊緣。他從父親的身上,看到了一個時代的縮影,看到了整整一代農民的精神苦難和理想的追求,也看到了潛藏於心的無私奉獻和善良崇高,以及對這片土地的摯誠與熱愛。也正因爲這種苦難的歲月,纔給了他比同齡人更爲堅強的性格。他憑着吃苦耐勞,堅忍不拔的毅力,在大學裏,以他善良的品格和優異的學習成績,當上了班幹部,又當上了學生會主席。分到涼州市人民**後,又以他的聰明好學,勤奮工作,換來了上上下下對他的一致好評,也得到了葉娜的芳心。葉娜的爸爸是市委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他自是對他的乘龍快婿有一種標準與尺度,但是,當葉娜選擇了他以後,閱人無數的葉副部長並沒有嫌棄他是農村來的,他透過一些表象的東西,看到了這個青年人內在的,還未被人發現的可貴素質。他就像伯樂發現千里馬一樣,看到了這個年輕人身上的潛質和超乎尋常的東西。他同意了女兒的選擇。

當葉娜問及他的父母時,他幾乎不加掩飾地講了他家的苦難,講了他的哥哥,講了他的姐姐,講了他父親如何說服他和姐姐,放棄了縣上給予他家的招工指標,講了又是怎麼用自殘的方式,剁傷了自己的手,以此來懲罰他的過錯。他雖然沒有與他的父親認真交談過一次,但是,他卻完全讀懂了他。這個在大集體時代成長起來的基層幹部,內心單純透明得如一張紙。他根本不像某些胡編亂造的影視作品中所反映的那個時代的基層幹部,是多麼多麼的壞,多麼多麼的複雜,他只是堅守着社會主義的理想,堅定地走在大集體道路上的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當他的夢想被現實粉碎之後,個人的悲劇,也成了那個時代的悲劇,將永遠地隨風飄散。葉娜聽了他的故事,深深地被吸引了,也被感動了。這個一直生長在城市的女孩,非要跟他來看看他的父母,他只好答應了她。來過之後,葉娜由衷地說,看了你的家鄉,看了你的父母,我彷彿看到了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滄桑,也看到了中國農民的善良與勤勞,以及他們生活的艱辛與苦難。他們太辛苦了,等我們分了房,結了婚,就把他們接到涼州來,讓他們享享清福。這其實也是他早想好的,如果有那麼一天,他有能力把父母接到城裏來,那將是他最大的心願。 又是秋高氣爽的季節,又是格桑花開遍草原的時候。巍峨的祁連山直刺藍天,山連着山,峯連着峯。聖潔般的雪峯像少女佇立在山巔,俯瞰着天蒼蒼、野茫茫的大草原。銀杏趕着羊羣,在草原上放着牧。羊羣四散而開,便與紅的格桑花,紫的馬蓮花,黃的山菊花,共同將草原點綴得五彩繽紛。一個四五歲左右的孩童,正在追逐着一隻花蝴蝶。蝴蝶從一個花叢中,飛落到了另一個花叢中,孩童便嘻嘻地追到一個花叢,又追到一個花叢。還沒有捉到。就急着朝銀杏喊:“媽媽,媽媽,蝴蝶,大蝴蝶,你給我捉!”銀杏一伸手,便捉住了一隻蝴蝶,就高興地對兒子說:“飛兒,快來看,媽媽給你捉到了一隻,好大好大。”飛兒跑了過去,接過媽媽手中的蝴蝶,高興地大叫着,向草原跑去。看着飛兒日漸長大的背影,銀杏的心裏既充滿了幸福的甜蜜,又載滿了無限的哀傷……她沒有想到,偷吃了一次禁果,卻從此改變了她的命運。她不後悔,從不後悔。既然這是命運的安排,她願意心甘情願地去承受。也願意爲了一個美好的願望,去守候一生。

當那個熟悉的身影,從茫茫雪原上消失之後,她的肚子便一天一天的大了起來,她本該採取一點措施,完全可以讓它癟下去。但是,她沒有那樣去做。能夠與自己心愛的人,完成一次生命的傑作,是她的榮耀,她沒有理由採取人爲的措施,破壞這種順其自然的人生規律。

阿媽看到了她的日漸鼓起的肚子,心一下慌了,問她是誰的種。她只好一五一十地講了,她和那個背煤的漢子,那個會吹笛子的天旺好上了。阿媽說,草原上刮來的風,一陣刮過,就不再回頭。孩子,把肚中的雜物清了吧。清乾淨了,嫁給婆家,去做一個真正的女人。

她說,山鷹飛走了,是爲了更廣闊的天空,等它練硬了翅膀,還會飛回來。

阿爸聽了,只是長吁短嘆。末了,搖搖頭,失望地說,只有草原上的山鷹,才認得歸鄉的路。山外的鷹,一飛高,一飛遠,就迷失了方向。

她說,他不是一般的山鷹,他是一隻雄鷹。說好了的,他會回來的。阿爸阿媽,你們別爲我擔心,他會來的,他真的會回來的,我得等着他。說完,掉頭出了門外,一個人來到草原上,大聲地哭了起來。她明白,他們之間根本沒有什麼承諾,也沒有什麼約定。但是,她爲了騙取阿爸阿媽的信任,爲了給草原上的人們一個合理的交待,爲了在傳統的倫理道德下找到一個可以這樣做的理由,她不得不這樣違心地說了。可是,說過之後,她又感到萬分的委屈,她知道,從此以後,她的一生,將要承擔比別人更重的負擔,將要走過比別人更爲曲折的道路。可那遠走高飛的人兒,如今你在哪裏?又何曾知道,你的血液已化成另一個生命,在母腹中一天天地生成?你何曾聽到,草原上有一隻孤雁在獨自哀鳴?

馬羣離去的牧場上

空留下一片蹄印

大雁不落的幹湖灘啊

騎馬到了哪片彩雲

帳篷遷走的山坳裏

空留下一堆牛糞

炊煙不見的羣山啊

誰在尋覓誰在思忖

……

秋天,當格桑花盛開的時候,隨着一聲啼哭,一個小生命誕生了。阿爸阿媽的臉上雖然露出了笑容,然而,那笑容卻是苦澀的。即便你有千萬條理由說服自己,女兒把孩子生在孃家,總歸是一件不太光彩的事。他們只有祈禱神靈,讓南來北往的大雁,給那隻迷失了方向的山鷹捎封信,讓他不要貪戀山外的繁華,趕快飛回來吧,小鷹崽正等着他的哺育。爲了迎接山鷹的飛來,他們便給這小山鷹起了一個很有象徵意義的名字,叫“飛兒”,意思就是盼望山鷹趕快飛回來,也希望“飛兒”將來成爲一隻真正飛翔在草原上的雄鷹。銀杏卻感到分外的高興,一個新生命的誕生,意味着將有另一個生命陪着她,走完長長的等待。然而,單純的銀杏何曾想到,當飛兒一歲歲大起來之後,他卻吵着向她要阿爸。她無言以對,只好謊稱說,你阿爸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到明年,格桑花盛開的季節,他就回來了。

銀杏瞞過了飛兒,卻瞞不過阿爸阿媽。草原上的大雁去了又來,來了又去,總也沒有見到那吹笛子的小夥子捎來的片言隻語。女兒的苦心,只有做父母的才理解。那樣的理由可以矇騙別人,卻無法矇騙自己的心。阿爸說,別等了,我的孩子,迷失了的山鷹永遠不可能再回來了。後山的扎席死了女人,他託人捎來話,想把你娶過去。你就聽你阿爸的話,去吧!人一輩子,不能光活在夢裏。她搖着頭說,不!阿媽說,我可憐的孩子,我們究竟哪輩子作了孽,爲什麼讓我的孩子去承受?那個天殺的窯貓子,他走的時候,給你留過地址沒有?要是有地址,讓你的哥哥循了地址找一趟,也好盡了我們的心。她哭着說,阿爸阿媽,別說了,你們別說了。女兒願意,願意等着他!

銀杏的哥哥,這位草原上的血性漢子,怎能允許一個漢人小夥子拋棄了他的妹妹,怎能忍心讓他的妹妹蒙受這樣的屈辱?怎能讓他的父母承受別人投來的不明不白的目光?他騎馬走遍了草原,找到了那個開過煤窯的老闆,想從他那裏獲取一點信息,知道當年的三個窯貓子是哪裏人。要是能得知他們是哪裏的人,他就一定能找到那個會吹笛子的小夥子。要是找到了那個小夥子,他非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那個窯老闆接連賠了幾起人命費後,把他積攢下的那點錢幾乎賠完了,他只好捲起行李,遠離了那個地方。銀杏的哥哥好不容易找到了移居到後山的他,問到了曾經住過他家的那三個煤鬼是哪裏人時,煤老闆一臉愕然地看着他說,他們在你家住過你都不知道是哪裏的人?他說,廢話!我要是知道,找你幹嗎?煤老闆說,我只知道他們是鎮番縣來的,究竟是鎮番縣那個鄉,哪個村的,我也不知道。銀杏的哥哥把這個結果告訴了阿爸阿媽後,決定要上鎮番縣,去找一個名叫“楊天旺”的人。爲了能更多的獲取一些這個人的資料,他不得不問起了妹妹,讓她能提供一些更詳細的東西,比如楊天旺家裏還有些什麼人?他是出生在哪一年?等等。有了更詳細的資料,他纔好上鎮番縣的民政部門和公安機關去查詢。然而,他的好心卻遭到了妹妹的阻攔。銀杏苦苦哀求哥哥,不要去了,天旺不在鎮番縣,他去了廣東。哥哥無奈地長嘆一聲,走了。空留下她,獨自站立在草原,看着那一行行大雁,向南方飛去,一會兒排成個“人”字,一會兒排成個“一”字……大雁啊大雁,你能給我捎一封信嗎?捎給我那遠在天邊的心上人兒,他要有心了,給我來封信,我不想成爲他的絆腳石,也不會爲他飛翔藍天加負擔,我只求一封信,一封簡單的信,給我一點安慰,給我一個活着的理由。

南飛的大雁還沒有回來,草原已經退化了。乾旱的草沒有雨水的滋潤,沒有雪水的養育,過度放牧,負載過重,慢慢地沙化了,沙塵一來,乾枯的草根便被肆虐的狂風撕扯了出來。更爲可怕的是,草原上泛起了多年末曾遇到的病蟲害。春天,幾場沙塵暴從草原上捲過之後,草原上出現瞭如蟻螻般的害蟲,它們有的棲息在草根上,有的長了翅膀,從草根上抖落了下來,竟然飛走了。起初,還不算多,隨着天氣漸暖漸熱,那蟻螻般的害蟲布遍了整個八個家草原,這樣一來,新草還沒有長出來,舊草卻翻出了根,風一來,草原上也捲起了沙塵。植被壞了,完了,八個家草原完了。**爲了消減八個家草原的壓力,恢復它的元氣,只好把這裏的牧民遷徙到後山。

遷徙,對於遊牧民族來說本不算什麼,但是,這次遷徙卻是傷筋動骨的大遷徙,他們要到很遠很遠的後山去,他們去了,再也不可能回到這裏了。牧民們扶老攜幼,牽着犛牛,趕着羊羣,拉着行囊,浩浩蕩蕩地離開了曾經養育他們的八個家草原。老人們的眼裏含滿了別鄉的淚水,那飽含深情的歌喉,滿載了人生的況味和無奈,在空曠的草原上飄散開來——啦依——

我心愛的羊羔

你要吃上好草

我不怕路兒遙遙

不管溝有多深

也不管山有多高

只要你能快快上膘

我甘願把路兒多跑

啦依——

我心愛的寶貝

你快好好吃草


……

銀杏本不想離開。離開了八個家草原,就意味着放棄了希望。她要帶着她的兒子,繼續留守在那裏,守候着那份無望的等待。年邁的阿爸阿媽看着她說,走吧,我可憐的孩子,離開了羊羣的羔羊,容易成爲狼口中的肉;離開了雁陣的孤雁,會迷失在茫茫夜空。要是上天有靈,他自然會來找你的,要是無靈,你守候了一輩子,他也不會來的。銀杏可以繼續固執,但是,卻無法不讓阿爸阿媽爲她傷心。她只好跟隨着遷徙的隊伍,趕着羊羣,離開了那裏,放棄了守望……時間如梭,光陰似箭,來到八個家的後山,不覺已經兩年。剛到後山不久,那個前幾年向她提過親的漢子,一天喝得洶洶大醉,騎着一匹褪了毛的老馬,堵在了她的前面說:“鮮豔的花兒,沒有雨露的滋潤很快就要枯萎,就像你們八個家大草原,沙塵一來就會沙土飛揚。美麗的姑娘,趁着花兒還沒有枯萎,嫁給我吧,陽光雨露,會使花兒更加鮮豔。”

銀杏說:“大雁飛去的方向,只有天知道,駿馬離去的地方,只有草原知道。我的心事還沒了,你走吧,扎席大哥,草原上的花兒很多,一路上自有花朵朝你開放!”

扎席失望地走了,空留下一聲老馬的嘶鳴。

她卻無聲地哭了。那遠去的雄鷹,難道就這樣一去不復返了麼?雪野裏消失的那個影子,真的成了一道記憶的風景麼?隨着飛兒一天天的長大,銀杏早就把希望寄託在了兒子身上。其實,她本來就沒有什麼希望,只是爲了寬慰阿爸阿媽,是自己假設了一個希望。現在,連這個希望也被她捨棄了,或者是被兒子代替了。她成天與飛兒打鬧在一起,玩耍在一起,快樂着她們的快樂,幸福着她們的幸福。有時,在鬆軟的草地上,她像一匹小母馬一樣伏下身子,給兒子當馬馬騎。兒子騎上後,就像一個騎手一樣駕駕地吆喝着。她就在草地上一圈兒一圈兒地轉着。有時,她就像一隻愛尥蹶子的小母馬,一下把小騎手尥了下來。小騎手就不再是小騎手了,成了一匹小馬駒,與她打鬧起來,她們就在草原上滾作一團,笑聲引得吃草的馬兒回了頭,引得天上的大雁忘了飛。

她們也有不高興的時候,不高興的事就是兒子向她要爸爸。“媽媽,別人都有爸爸,我怎麼沒有爸爸呀?”

當兒子向她提出這個問題時,她愉快的心情馬上成了冰點。兒子小的時候,她曾騙過,說到了格桑花開的時候,你爸爸就會回來。現在,格桑花正開着,兒子又長了兩歲,她無法再用這樣的謊言瞞住兒子了,就說:“你爸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飛兒問:“很遠的地方在哪裏?”

她指着南方的天說:“在那邊!”

飛兒就看去,看了一會兒說:“那不是山嗎?”


她說:“山過去,再走很遠很遠,就是大海。你的爸爸,就在大海的邊上。”

飛兒說:“媽媽,你帶我到大海的邊上,我們去找爸爸。”

她的眼睛不覺潤溼了。就說:“你要快快地長,等你長大了,媽媽就帶你去。”說完,那止不住的淚,化着無盡的思念,悄悄地流淌了出來…… 天旺從夢裏忽然驚醒了。醒來後,輾轉反側,再也無法入睡。剛纔,他做了一個夢,夢到草原上有一支送親的隊伍,簇擁着一位新娘,緩緩地向迎親的隊伍走去。新娘是裕固族姑娘,臉上被一塊頭帕遮住,身着鮮豔的長袍,腰繫一條綠色的腰帶,騎着一匹高頭大馬,如天仙般的美麗。馬兒走着,新娘唱着。歌聲輕柔,如天籟之音,飄蕩在草原,優美極了。他看不清新娘的面容,但是,他卻從新娘的歌聲裏,分明聽到那不是別人,就是銀杏。他不由得大叫了一聲——銀杏!


他醒了。

醒了後,腦子裏感到一片空白,唯獨留在雪原上的那團燃燒的火苗,還是那麼清晰如昨,唯獨留在草原上的歌聲,還是那麼令他魂牽夢縈。銀杏,你真的嫁了麼?騎上那匹雪白的駿馬,走向草原深處,走向了格桑花盛開的地方?他的心裏一陣陣地失落。

這樣的夢,他不知做過多少次了,每次做完,心裏就一陣鑽心的疼。有時,實在睡不着了,就拿着他的短笛,來到廠區外面的草地上,吹了起來。於是,那一聲聲撕破人心的笛聲,滿載着他的無奈與心酸,化作深切的思念和滿腔的惆悵,鑽天透地般在大地和天空中迴盪了起來。響着響着,那聲音就搭着西去的雲,向太陽隕落的地方飄了去,去尋找他那可愛的人兒。可是,他哪裏知道,因爲他的緣故,讓他心愛的人兒承擔了多大的精神壓力,又因他的緣故,讓她飽受了多少風霜雪雨的磨難。他又何曾想到,他心上的人兒,將她所有的浪漫和心酸,夢想和等待永遠留在了八個家草原,已經帶着他們的兒子遷徙到了草原的後山。

笛聲碾過他的心,掠過高樓,掠過廠房,直衝九霄,帶着他的思緒,隨風飛揚起來,彷彿穿過時光隧道,五年的漂泊生涯,五年後的酸甜苦辣,一幕幕,竟是那般的清晰如昨,歷歷在目——那次,他雖然順利地當上拉沙石的司機,但是,原老闆還欠着他兩個月的工資卻要不回來,老闆的理由是現在沒錢,誰的工資都欠着,必須等工程完工了,他領到了錢才能給他們結賬。無奈之下,他只好先過去那邊上班去了。

後來,他才知道,包工頭給他說的這些話都是假的,那時候,他就想好了要獨吞那筆工程款。工程一直到年底才收工,這期間小山東他們幾個人六七個月都沒有領到工資了,相對於他們,他還算幸運的,拉沙石的那邊完工後,他如數結清了所有的工錢。因爲這邊還欠着他兩個月的工資,他又搬來與小山東他們住到了一起,本打算等拿到工資後,再謀他路。這邊也快收尾了,包工頭欠他們六七個月的工資還沒給,工人們成天急得不得了,就跟在包工頭的後面要,包工頭被跟急了,就說,我幹了多少期大工程?這算啥呀,等工程驗收合格,領到款,馬上給你們付。雖然包工頭說得比唱得還要好聽,但是,工人們早有提防,暗暗地輪了班子盯着他,怕他領了錢,偷偷跑了。沒想到的事終於發生了,工程驗收完了,包工頭領了款,就要逃,被輪班盯梢的天旺堵住了。天旺當然不會輕易放他跑的。包工頭先是來硬的,說天旺干涉了他的人身自由。天旺說,你想帶着我們的工錢去自由,那是不可能的,等你付了我們的工資,你愛咋自由都行。包工頭見硬的不行,就來了軟的說,這樣吧,你也別吵吵了,你的工資我給你開了,別的閒事兒你也別管了。天旺一聽,由不得氣上心頭,義正詞嚴地說,這不行!我們大家出來混,都不容易,這是他們的血汗錢,他們還要等着用這些錢養家餬口,你怎麼能忍心獨吞了?包工頭一看遇上這樣軟硬不吃的貨,沒有辦法,只好回來給大家結了賬。

大家領到了工錢,自然高興,爲了明天的分別,也爲了解解饞,大家分攤了錢,採購了燒雞、豬肘子等一大堆熟食和啤酒,高高興興地吃喝了起來。大家端起酒碗,互相敬着,互相碰着,誰也知道,今天一別,明日又是各奔東西。一年多的交情,雖也有過摩擦,有過口角,但是,一旦離開時,都有點戀戀不捨。

啤酒喝多了,就得上廁所。天旺壓根兒也沒有想到,他就是在上廁所的途中出事了。工棚到廁所之間,需要走二百米左右,天旺剛走到半道,黑暗中突然冒出來幾個人,天旺還沒有明白過來是咋回事,那幾個人一哄而上,木棍加拳腳,劈頭蓋臉就打了來,他的身體彷彿被撕裂了,一陣鑽心的疼襲遍了他的全身。下意識告訴他,這一定是那個黑心的包工頭在報復他,但是,他已經沒有機會反抗了。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大聲呼叫,希望工友們能聽到出來來救他。然而,當他還沒來不及喊出第二聲時,他感覺腦袋上“嗡”地一下,什麼也不知道了。當小山東幾個工友聽到他的呼叫聲趕來時,那幫人早就跑光了。據後來小山東說,當時看到他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的樣子,可把他們嚇壞了。他們擔心能不能救活都是一個問題。當然,他們還是及時把他送到了醫院。在小山東的倡導下,大家又爲他分攤了治療費。還好,他只是受了一些皮外傷,住了幾天院就好了。曾經一度,他已下了決心,等他出了院,一定要找到那個黑心的包工頭,非要捅他幾刀不可。後來,在工友們的勸說下,他終於打消了這個想法。再看看工友們對他的關心,他還是感到了人間的溫暖,感到這世上,好人比壞人多。

出院後,工友們有的早早回家過年去了,有的又找上了新的工作,小山東又上了另一家建築工地。他不想再到建築工地去幹了,總覺得那地方是出賣體力的地方,與在祁連山下背煤沒啥兩樣。他不願意重複六叔那樣的路。他要尋找,尋找屬於他的東西。他雖然說不清楚他要尋找的是什麼東西,但是,也絕不是用體力換取的微薄報酬。終有一天,他在一個廣告欄內,看到了一家食品廠招工的信息,心裏不覺一動,就循着地址找了去。來到廠區,一看廣告牌下的介紹,才知那家食品廠主要是對農副產品深加工,將紅薯、蘿蔔、辣椒收回來,再加工成食品,進入商場,賣給消費者。他的心頭禁不住一顫,這不正是自己正在尋找的嗎?我們紅沙窩村雖然不種紅薯,但是有土豆、蘿蔔、辣椒。要是學會了這方面的技術,回去在沙鎮開一個廠子,該是多好呀?這樣一想,他幾乎興奮得有點不能自己。好在這家工廠是新開的,正需要工人,他一去,就被錄用了。還說先送他們到山東培訓一個月,回來正式上班。不過,廠方爲了怕他們學完後再跳槽,要收取一些押金。押金不算多,他有能力承受,當即就答應了下來。辦完了手續,高興得不得了,回去就想拉小山東一塊來。小山東嫌那裏的工資太低,有些猶豫,不想來。他苦口婆心地給小山東講了一大堆道理,也講了他的真實想法,小山東終於被他說動了,就辭了那頭的工作,跟他一塊兒來到了食品加工廠。

當他接受了培訓,當他成了食品廠的一名工人時,他驛動的心才彷彿有了一個落點。這裏需要他學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工藝流程、產品加工、衛生防疫、產品銷售,這些,對他來講都是非常新鮮而又陌生,都需要他一一去掌握和了解。不知不覺,兩年過去,他由一位普通的工人,成了一名班組長。

歲月的風霜雪雨漸漸洗去了他的傷痛,也洗去了他心底的怨懟。他徹底地從失去葉葉的悲傷中走了出來。時間是醫治傷痛的最好良藥,時間也是檢驗真愛與否的試金石。它就像一條河流,緩緩地流着,伴隨着繁重的體力勞動,四處奔波的打工生活,將內心深處的憂傷,失去葉葉的悲哀和心神不定的浮躁之氣慢慢地衝刷了去,留在心底裏的,纔是值得用生命去珍惜的可貴。

他第一次開始深切地思念起他的父母,他的姐弟和小外甥。也思念那片養育了他,又給他帶來過傷害的土地。更使他思念的,還是那團燃燒在雪原的一抹紅,那縷飄蕩在空中的悠揚的歌聲。於是,一封封熱情洋溢的信,發給了遠在家鄉的父母,發給了八個家草原上的銀杏。他極想找回那種生命的感動,挽留住那份屬於他們的愛。他一天天地期盼着,等待着,渴望着那封挾帶着草原氣息的信件,早日飛落到他的手中。寄給父母的信,弟弟很快就給他回了信,然而,寄給草原的信,有的被退了回來,上面蓋着查無此人的印章。有的卻石沉大海,永無消息。他的心一下沉了下去。怎麼會是這樣呢?銀杏她,莫非出嫁了?莫非離開了八個家草原,遠走高飛了?屈指算來,她才二十二歲,比他整整小六歲,她不可能這麼早就嫁人吧?然而,在八個家草原,二十二歲的姑娘,又有幾個待字閨中?她沒有理由爲一個沒有承諾的男人獨自守候,更沒有道理去收穫一份無望的希望。

失去銀杏,他深深地感到後悔。思念便像洪水一樣在他的心頭氾濫了起來。人就是這樣,擁有時,不知道珍惜,一旦失去了,才懂得了她的價值。

新的希望剛剛冒出了尖,就被無情的現實掐滅了。他只好把過剩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直到幹得筋疲力盡了,像一具殭屍,挺到牀上,纔會少一點失落和感慨。

好在廠長很欣賞他的聰明好學和吃苦耐勞,不到幾年的工夫,他就由班組長上升爲車間主任,銷售部經理,現在又成了廠長助理,工資也漲了好多。小山東也被提升爲車間主任,大前年回老家結了婚,便把媳婦帶了來,在食品廠一塊兒幹。夫妻倆在外面租了一間出租屋,生活得很是溫馨。小山東有時談起,便一個勁地感謝他,說天旺就是站得高,看得遠,要不是他當時苦口婆心地給他做工作,哪能有他的今天?有時候,小兩口做了好吃的,就叫他去。看着別人恩恩愛愛的樣子,觸景生情,他也想要個家,有個像銀杏那樣的老婆。可是,銀杏又在哪裏呢?那團燃燒在雪原上的火,那束盛開在草原上的格桑花,難道從他的生命中永遠的消失了嗎?

笛聲突然如杜鵑啼血般的撕心裂肺了起來,在黑暗的天空裏,劃出一道長長的裂縫,他真想飛向天空,飛到遙遠的天邊,去尋找他那可愛的人兒……他知道,失去的再也找不回來了,正如他無法再找回他的孩童時代一樣,他只有把那美好的往事,永遠珍藏在心底,在漫漫的人生長途中,一點一滴地去品用。

又是一個休息日,他剛給遠在蘭州上大學的富生悄悄寄了一筆錢,碰到小山東要到建材市場上去買塗料刷屋,硬是拉他一塊上了路。自從來到廣州後,每隔半年,他總要不留姓名的給富生寄些錢過去。他知道,六叔用生命換取的五千元,很難維繫到富生大學畢業。爲了不至於讓富生中途退學,也爲了告慰六叔的在天之靈,他總覺得他有義務幫助富生渡過難關。幾回回午夜夢醒,六叔伸在空中的五根手指彷彿就在眼前,那是多麼痛徹心扉的一幕呀,卑微的生命中,蘊含着的是多麼博大的愛,又是多麼狹隘的自私?爲了不讓父輩們的悲劇在他們這一代延續下去,他只好極盡所能,來改變自己的命運,來溫暖他人,讓這個世界更加充滿愛意與溫馨。

這世界說大真是太大了,想找一個人,真是不好找。這世界說小又真是太小了,不想見的人又偏偏讓他碰到。就在建材市場,他們碰到了當年的那個黑心腸的包工頭。真是冤家路窄,他剛出門,他們剛進門,面對面地就這樣碰上了。他下意識地一把扯着了對方的衣領。包工頭被突然的襲擊嚇得臉色鐵青,結結巴巴地說,你要幹什麼?有話好好說,你可不能胡來呀。與此同時,小山東也認出了他,這就是四年前,想拿了他們的工錢溜之大吉,又僱人毆打天旺的包工頭。小山東一把將他推到玻璃門的邊端說,你還認識我們嗎?包工頭連連點頭說,認識認識。小山東說,沒想到你也有今天。包工頭一臉菜色地說,我我我,你們想咋的?天旺這才說,想咋的?如果在四年前,你要是讓我碰到,我非一刀捅了你!包工頭一下哆嗦了起來,說,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我們都是兄弟,沒有不好商量的。天旺鬆手說,誰跟你這樣的垃圾是兄弟?小山東說,你知道麼?那天不是及時搶救,天旺早就沒有命了。你商量?怎麼商量?花下了好多醫療費,你承擔嗎?精神損失費你也承擔嗎?包工頭說,這幾年,我混得也不好,醫療費要是少了,我可以承擔一些,多了,我也承擔不起!天旺說,算了,我也不找你算賬了,也不讓你承擔醫療費了。我只是讓你記住,人,除了錢之外,還有更重要的,就是心!說完便拉了小山東要走。小山東愣了一下說,就這麼饒了他?天旺說,且饒人時須饒人。走吧!他們走了好遠,包工頭突然從後面喊道,我請你們吃頓飯,行麼?天旺頭也沒回,一直朝前走去。

過了好半天,小山東說,你也太善良了,我們不報復他,就是對他客氣了,讓他承擔一些費用,也是正當的呀,你怎麼就捨得放棄了呢?天旺笑了一下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就是想證明給他看,也許我比他窮得多,但是,我的精神要比他富有得多,我的人格要比他博大得多。與那樣的人去斤斤計較,也有損於我的人格。小山東還是不理解地說,人格?他要知道什麼是人格,他就不會有那麼黑心了。你呀,心太善良了。天旺說,太善良了,是不是不好?小山東說,看對誰吧。對那樣的人,你就不能善良。天旺便像兄長般地拍拍他的肩膀說,走吧,快挑我們的塗料去吧!

又一個冬天來了。南方的冬天總是軟綿綿的,一點兒也不冷。到了冬天,竟不知是冬天,還穿着單衣單褲。它沒有北方的季節那麼分明,那麼有個性。如果北方是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子,南方就像一位溫柔如水的女子。溫柔如水,就得有水,連着一個多月不見雨水,當地人就受不了,都說太乾燥,不舒服。這讓天旺不得不感嘆,這南北之間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這樣溼潤的天氣,還說乾燥,那我們北方沙漠一帶的人怎麼活呀?然而,南北的差別再大,也有相同的地方,比如太陽都是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比如月亮都有陰晴圓缺的時候。只是城市的燈光,往往使人忽略了月亮的陰晴與星光的燦爛。

吃過晚飯,華燈初上。天旺習慣性地來到廠房外的草坪上散步,不經意間擡頭一望,竟看到了圓圓的月亮,正掛在東邊的樓頂上。那月亮,呈橘紅色,彷彿剛剛出升的太陽。這使他感到非常奇怪,在北方,月亮都是慘白的,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紅的月亮。莫非南方的月亮也與北方不一樣?他凝望着夜空,禁不住想起了李白的詩句:“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頓時,一陣心潮涌動,思緒萬千。故鄉,我的故鄉,離開你已經整整六年了。出門時,我還是一個毛頭小夥子,如今已經到了而立之年。無論你給我帶來過多大的傷害,但是,我的身體裏依然流着你的血液,無論我走到了哪裏,我依然是你的兒子。我能寬容了一個曾經致我於死命的惡人,難道不能寬容我的故鄉,我的父母?就在那一刻,他彷彿看到了父親佝僂了的背影,看到了晨風裏飄蕩在母親額前的白髮,看到了六叔伸在空中的五個手指,看到了石頭沉重的表情……不知不覺地,他的眼睛潤溼了。故鄉、親人,永遠是我心頭的一個結,是我生命中不了的情,是我血液裏流淌的歌。

也就在這一刻,他才自覺地意識到,他應該回家了。雖說他已攀上了廠長助理的高位,工資待遇相當可觀,也有向他示愛的女孩。他完全可以像別人那樣,在這裏找一個合適的女人,成個家,享受現代城市的生活。但是,他知道,無論他走到哪裏,他的根還是深深地紮在泥土中,他的志向,永遠飛翔在那塊貧瘠的土地上空。六叔的死,早就在他的靈魂深處拓上了深深的烙印,他有義務,有責任改變家鄉的面貌,至少在他的家鄉,他的父老兄弟中,不要再有六叔這樣的悲劇發生。這個想法,自從六叔出事後就產生了,只是他沒有能力去改變。現在,不一樣了,他在食品廠幹了多年,已經掌握了農產品深加工的技術,只要把這一技術運用到自己的故鄉,就能帶活一大批產業,就能解決一大批剩餘勞力。南方的農村爲什麼發達?就是因爲有這樣的產業鏈,提升了產品的價值。如果真的能爲家鄉,能爲父老鄉親們做成這一件事,他即使犧牲了眼前的利益,也在所不惜。

他給爹媽去了一封信,談了談他這方面的想法,想徵求一下他們的意見。並讓弟弟天盼打問一下銀行貸款的情況,現在農產品的價值情況。信發出不久,天盼就給他來了信,說爹媽聽說你想回來,都很高興,並說,只要立項好,也能貸上款。末了,又給他附了一份新產品報價。他一看價單,竟比南方低得驚人,一斤土豆才一毛錢,一斤蘿蔔八分,一斤辣椒二毛。如果按這樣的市場價格收購,加工成成品後按現有的價格出售,其中的利潤是相當大的。


天盼來信不久,他又收到了富生的信。富生的信寫得很長,富生首先感謝他多年來,對他的默默相助,使他順利地讀完了大學。儘管那匯款單上沒有他的名字,但他知道,除了天旺哥,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他一直在尋找着他的地址,想給他去一封感謝信,但一直沒能如願,直到最近,他才從天盼那裏得到了地址。他說,他大學畢業後,本可留在省城工作,但是基於報效故鄉,想盡人子孝道,只好放棄了在省城工作的機會,毅然決然地來到了鎮番縣。當他從天盼那裏得知他要回到家鄉來開辦食品加工廠的消息時,感到非常高興。他說,縣上對產品深加工這方面非常重視,也在大力招商引資,他能帶着這樣一個好項目來,投身於家鄉的建設,他會積極爲他聯繫貸款事項。等運作起來,他還可以幫助他在網上發佈信息,促進銷售。富生的熱情深深地打動了他,也感染了他。使他更加信心十足。爲了建設家鄉,富生放棄了省城的生活,難道我有什麼理由不能放棄?是的,家鄉是窮,是落後,正因爲窮,正因爲落後,才需要我們去改變,去振興,才需要我們一代又一代的人去努力。也正因爲窮,因爲落後,我們纔不能只顧了自己的幸福,放棄了身上的責任。我們,畢竟是那塊土地的兒子,是兒子,就絕不能拋棄自己的母親,拋棄生於斯養於斯的土地。

這個想法一經在他的心裏產生,便是那樣的堅決,那樣的牢不可破。他立即給他們回了信,說他要回來,很快就會回來! 沼氣修成後,紅沙窩村從此告別了千百年來燒驢糞蛋的歷史,也徹底解決了燃料嚴重不足的困擾。紅沙窩村一下有了名,縣上市上的領導下來視察,總要到紅沙窩村來看看沼氣竈,於是電視上,報紙上也做了大量報道,石頭的鏡頭和名字也就出現在了電視和報紙上。科委的周主任十分高興,每次來到紅沙窩村,好像來到了自己的家,到東家打一下沼氣竈,到西家看看沼氣池。因爲他的這一舉措,深深得到了上級領導的表揚,說他們把好鋼用在了刀刃上,爲農民辦了一件看得見摸得着的好事。周主任高興,是爲他的政績高興,紅沙窩村的人更高興,是爲他們真正得到了實惠而高興。紅沙窩村的人每每談起,都說這是石頭的功勞,要不是石頭東跑西跑的爭取來資金,這樣的生活怕是到了猴年馬月都實現不了。

村子有了名,村支書石頭也由此被上面的領導所認識,縣上要組織一個考察團去江蘇華西村學習,縣上就把石頭列入到了考察團。石頭高興得不得了,這無疑是個學習的機會,也是一個結識朋友的機會。自從部隊上覆員回來後,石頭再沒有機會外出過,他特別需要能看看外面的世界,能學一點別的地方的先進經驗。石頭來到華西村,感觸很深,那華西村,哪裏是個村?要比我們的鎮番縣還闊氣,村民們都拿工資,比鎮番縣上的幹部還拿得高。村裏有醫院,有學校,有幼兒園,有託兒所,城裏有的,他們都有,城裏沒有的,他們也有。村民們都住上了統一的樓房,村子裏早就不種地了,都在工廠裏上班。華西村一年的收入就能達到幾個億。華西村是中國農村的神話,那裏的農民也就成了中國廣大農民的代表。石頭回來後,立即召開了村支部會議,把這次參觀學習的感受講給了大家。大家聽了,起初都不相信,這簡直像傳說,現在哪有這樣好的農村?後來在石頭的一再解釋下才相信了,相信了都又感嘆,我們紅沙窩啥時候能趕上華西村的一個邊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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