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都說到了這份上,江水源還能拒絕嗎?

好在考試是在周末,考試地點也在離家不遠的淮安府實驗中學,倒不耽誤什麼事。

周末江水源照常早起,晨練、早餐后帶著考試用具,抱著那本《高等代數與幾何》晃晃悠悠朝實驗中學方向踱去。距離考場還有一里多地,就看見校門口密密麻麻圍了大幾百號人,他心裡暗暗吃了一驚:怎麼這麼多人?難道這些人都是來參加生物奧賽預賽的?

也難怪江水源吃驚。在他印象里,作為全府最好高中的淮安府中,整個奧賽社生物組也不過才四十人,報名參加考試的佔一半吧,也就是二十人,再加上像自己這樣被鴨子上架的,加起來30個人頂天了!可眼前這麼些人足足大幾百號人,是淮安府中選手的二三十倍,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淮安府中已經日薄西山到如此地步了么?

他滿腹疑惑地往前走了幾步,居然在路邊碰到一位熟人——那個號稱「個性不甘居人下」的曾識君,此時正仰面觀天擺出一副「雲計算」的模樣。江水源笑著和他打招呼道:「喲,早啊!你也來參加考試?」

曾識君眼角掃了江水源一眼,冷聲答道:「就你能來,別人就不能來?」

瞧他這傲嬌彆扭的小性子!江水源忍著笑說道:「當然能來,這又不是我家,風能進,雨能進,國王不能進,別人進來還得先徵求一下我的意見!不過我的生物稀鬆平常,這次就是來打醬油的,希望你能好好加油,爭取考出好成績!」

「切,現在才知道求饒服輸?太晚了!」曾識君說完繼續仰面觀天,進行他的雲計算大業。

江水源搖了搖頭,接著往前走,沒走多遠又遇到了魏處默。他心中疑惑更甚:貌似魏處默沒有參加奧賽社生物組的學習吧?為什麼他也來參加考試?此時魏處默也看見了他,興沖沖地湊了過來:「江水源,你也來參加考試?準備得怎麼樣?有戲么?」

「毛線!我就是被人拉來當分母的。」江水源早已擺正了自己的位置,「你呢?看你信心滿滿的樣子,應該是有戲吧?」

魏處默聳聳肩:「你沒戲,我更沒戲!我的成績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過來玩玩,能弄個名次固然最好,名落孫山也不打緊,反正就是20塊錢的事兒,權當給自己開開眼界!」

江水源這才如夢初醒。

原來考不進奧賽社生物組,不代表不能自學成才。就算不自學成才,也不代表不能報名參加考試,反正報名費才20塊錢。而一旦在全省獲得二等獎以上獎勵,便可以獲得保送名牌大學的資格。用20塊錢報名費博一次保送名校的機會,這樣的買賣怎麼看都覺得不賠本吧?

照這麼說,眼前這大幾百號人里除了少數類似奧賽社生物組成員,是經過培訓有備而來的,其餘絕大多數都應該和自己一樣,是過來渾水摸魚的吧?想到此處,江水源不禁失聲而笑:「英雄所見,果然略同!等會兒咱們一擁而上,看看亂拳能不能打死那群老師傅?」

「說得好!試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魏處默也是豪性大發,臉上的青春痘顆顆放出紅光來,「聽說咱們學校奧賽社生物組的那些傢伙暑假裡都被拉到學校進行為期兩周的集訓,你說要是被咱們這些野路子最終撿了果子,你說他們會不會找個牆角抱頭痛哭?」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心有多遠,你就能走多遠!」江水源使勁兒拍著魏處默的肩膀,「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根骨極佳,必是不世出的奇才,這個勇奪桂冠、暴打大boss的光榮任務就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加油,我看好你哦!」

「你不是說一擁而上的么?」魏處默發現周圍的觀眾眼神不善,壓低聲音問道。

「我?我說過我是來當分母的啊!當然,抽空也可以給你搖搖旗、吶吶喊。」

魏處默頓時泄了氣,哭喪著臉道:「你就作弄我吧!」 江水源又和魏處默聊了一會兒,等考點大門打開,便隨著人群進入實驗中學各自尋找自己的考場。

說起來這預賽的考號安排也挺有意思的。每位考生考號都有10位,其中第一、二位編號代表考試的科目,據說數學是01,物理是02,化學是03,生物是04,信息科學則是05,從中不難看出社會上對這幾門學科地位的普遍看法。

考號第三、四位則表明考生所在的府道州廳,這與車牌、電話號碼的排序一樣,都是約定俗成的,一般省府為01,其餘各府廳則按照自身經濟政治實力依次排序,比如有「人間天堂」美譽的某府為02,號稱「東方巴黎,衣被天下」的某府為03。淮安府地處蘇北,若按自身實力別說排進全省前列,就是在中游里都是墊底的存在,奈何人家出了個國父孫元起,愣是力壓群雄,硬生生搶了04這個編號。

考號第五位是府內各縣排名,同樣講究資歷,府城所在的山陽當然是毫無爭議的No.1,然後清江、安東、桃源等縣一個個排下去。

接下來第六、七位是縣內各所學校的排名,淮安府中是淮安府當之無愧的千年老大,自然毫不客氣地將01這個編號收入囊中。

至於最後三位,則是各所學校對報名學生的隨機編號。不知江水源運氣太好,還是生物老師早早就給他預留了個最佳位置,他的編號居然是001。也就是說,他的考號是0404101001,在整個淮安府考生中排第一位。幸虧為了防止舞弊,所有考生全都打亂了次序重新安排考場,否則拿著這麼個奇葩的考號出現在一堆奧賽社生物組成員面前,面子上還真有點hold不住!

江水源心裡暗暗噓了口氣,踏進一個不太起眼的考場。

巧得很,剛進門他就在考場里發現一個熟人,正是剛才在路上碰見那位仰面觀天、唯恐天上掉餡餅自己搶不著的曾識君曾同學。此刻他正坐在位子上閉目養神,彷彿世間萬物都不足掛懷,只有即將到來的這場考試才是生平最重要的事情。江水源搖了搖頭,打消了和他打招呼的念頭,找到位子后也跟他一樣閉上眼睛,專心等待考試的到來。

很快,一個更年期的中年婦女抱著密封的試卷袋走進教室,後面還跟著個頭髮花白顫顫巍巍的男老師,照他這個年紀應該早就退休在家含飴弄孫了,也不知道誰把他請來發揮餘熱。那個中年婦女進屋之後沒有說話,而是「啪」地一聲先把試卷袋重重地拍在講桌上,嚇得在場所有學生一愣神。

她似乎對自己的先聲奪人之舉非常滿意,幸災樂禍地掃視眾人一眼:「馬上考試就要開始,你們趕緊把手頭所有資料全都交到講台上來,別心存僥倖!我告訴你們,別以為這種競賽不是學校組織的,在比賽里作弊被抓照也無關痛癢。這比賽可是府教委組織的!一旦抓到作弊,不僅教委會通報你們學校,而且你們的大名也會被教委記錄在案,以後你們高考錄取時就等著哭吧!」

江水源看了看自己帶的那本《高等代數與幾何》,有點不確定地問道:「是所有資料都得上交,包括與生物無關的東西?」

「廢話!我剛才不是說『手頭所有資料』嗎?」那個中年婦女有些不耐煩地訓斥道,旋即又陰惻惻一笑:「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交,只要你待會兒被我發現的時候不後悔!」

「切,白痴!」

教室里有人低聲嘲笑江水源的低智商問題,以及故意挑釁監考老師權威的低智商行為,聽著聲音像是曾識君。江水源當然犯不著因為這種小事和曾識君鬥氣、和監考老師別苗頭,尤其還是在別人的地盤上,遇到一個喜怒無常的主兒,所以他心平氣和地把那本借自葛鈞天的教材交了上去。

看到台下學生陸陸續續把手裡的書包、教材、筆記等東西交到講台上,那位中年婦女有些得意又有些鄙夷:「這就對了,千萬別心存僥倖!有道是『手莫伸,伸手必被捉。十手所指其嚴乎,萬目睽睽難逃脫』,你覺得你們作弊技巧有多高超?其實我們監考的在台上早就看得一清二楚,關鍵就在於我們願不願抓你!因為關係你們的高考錄取,所以我有言在先,今兒我心情不好,見到作弊的有一個抓一個,絕不手軟!到時候真被我抓住了,可別哭著喊著跪地求饒!」

還別說!被她這麼一詐,還真有幾個繳械投誠的,乖乖把夾帶和小抄交了上去。

考試隨即開始。

這是江水源第一次做生物奧賽試卷,多少有些好奇,拿到試卷后先從頭到尾大致掃了一遍,總體感覺不是很難。其中大約一半左右的題目可以從教材上找到答案,頂多就是費點腦筋或費點時間。而剩下的一半,很多也是老師在課堂上借題發揮過的。或許因為這是奧賽預賽,主要針對水平以上的高中生吧?江水源暗暗猜測道。

更有意思的是,所有題目都是選擇題,即使不會做也可以瞎蒙。而且80%是單選題,只有20%是多選題。怪不得有這麼多人來參加考試,感情原因在這裡!

心中大致有數之後,江水源拿起筆開始答題。

對於其他人來說,答題時有會的、不會的,還有由於所學知識點遺忘或記憶力模糊導致的模稜兩可的,其中最後一種最耗時間,需要摒除一切雜念苦思冥想,極力恢復已經被清除的記憶數據。但對於江水源來說試卷上的題目只有兩種:學過的和沒學過的。學過的可以輕鬆答出來,沒學過的只能靠推測和瞎猜,根本不用多花時間去回想,所以做起試捲來運筆如飛,不到半個小時就做完了試卷,順帶塗好了答題卡。

他站起身準備繳卷,那位中年婦女大聲呵斥道:「你要幹什麼?考試期間不準上廁所!」

「我不上廁所,我要繳卷。」江水源不動聲色地答道。

聽說有人繳卷,考場內頓時一陣微微騷動。

「繳卷?」中年婦女也是一愣,不過馬上就板起臉來:「不行!根據考場規定,開考一個小時之內不準繳卷,違者以作弊論處。趕緊坐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江水源只好無奈地坐了下來。沒辦法,誰叫人家有王八的屁鼓——規定(龜腚)呢? 諸天之龍脈巫師 他又把試卷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一遍,然後趴在課桌上看著右手邊過道那頭那位美女如何洋洋洒洒奮筆疾書,從她那全神貫注的模樣就能看出輕取全國一等獎、保送經世大學的自信和威武霸氣。

「你在幹什麼?」江水源正看得入神,就聽某位中年婦女站在身後大喝一聲,嚇得他渾身一激靈。

「我什麼也沒幹啊!」江水源如實答道。

「什麼也沒幹,那你眼睛在亂瞟什麼?」那個中年婦女振振有詞地反駁道。話說她對江水源一點好印象都沒有:開始就有作弊企圖(不想交書),作弊不成又破罐子破摔(提前繳卷),提前離場不成還賊心不死到處亂瞟,看就知道不是個好學生,真是徒長了一副好皮囊!她橫眉冷對地申斥道:「馬上給我坐好,不準亂動,否則算你作弊!」

我、我招誰惹誰了?江水源鬱悶壞了,卻還不敢不聽她的命令。沒辦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當下唯有依言老實坐好,然後狠狠地拿手裡的橡皮出氣。

「不準玩橡皮!」

「我做完了驗算一遍,不行啊?」江水源終於忍不住反駁道。

「你——!」 在那個中年婦女的眉刀眼劍中,江水源終於熬足一個小時,趕緊繳捲走人。

自從得到水北娘娘的手鐲,還沒有哪場考試像這次這麼難熬,中考也沒有!但他回家之後很快就忘了這茬兒,畢竟各種瑣事那麼多,還有厚厚一大摞書要看,哪有時間去回味那些莫名其妙的不愉快?聽蛤蟆叫,還走不走夜路了?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它就會消散無形的。至少江水源在周末的時候,沒想到這件事情會鬧得滿城風雨。

周一早上,江水源剛進門就被吳梓臣攔住。他低聲問道:「老大,您周末去參加生物奧賽了?」

「是啊,我去打打醬油。」江水源對此沒有掩飾,何況本身也沒什麼值得掩飾的,「怎麼你也參加了?貌似我在考場里沒看見你。」

「我沒去。 異族瑾王妃 要是知道老大您會參加的話,我倒想去湊湊熱鬧。」不過顯然吳梓臣想問的不是這個問題,「那你考得怎麼樣?有沒有希望得個獎什麼的?還有,你在考試時有沒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事情?」

江水源眨眨眼睛:「我之前又沒準備,純粹是被老師逼上梁山,還能考得怎樣?我現在只盼望著別考個倒數後幾名,丟咱學校和老師的臉,那還指望得獎?要說遇到什麼奇怪的事情,就是遇到一個莫名其妙的監考老師,脾氣暴躁喜怒無常不說,還不讓提前繳卷,甚至玩橡皮、趴在課桌上都不允許。我還從沒見過這麼嚴厲的老師!」

「那你考場里有沒有咱們學校的熟人?」吳梓臣緊接著又追問道

「熟人?」江水源下意識朝曾識君的座位方向看了一眼,沒想到曾識君早已到了教室,此刻正心有靈犀地望了過來,只是眼神中儘是掩飾不住的鄙夷和譏諷。江水源收回目光,很平靜地答道:「考場那麼多人,考試時又不能胡亂張望,誰知道都有誰?不過話說回來,你怎麼突然會問這些問題?」

在江水源印象里,吳梓臣最關心的是校內外各種八卦消息,尤其是顏值高的那部分群體,什麼誰誰誰換了新女朋友啦,誰誰誰用了哪種品牌的香水啦,他都了如指掌,簡直就是一人形活動娛樂周刊。而他最不關心的就是學習上的事情,要不是江水源隔三差五給他念念緊箍咒,估計成績早就滑到年級四百名開外。今天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怎麼他會問生物奧賽考試的細枝末節?

吳梓臣顧不上學校禁止在校園使用平板電腦的禁令,從身上掏出平板電腦點開網頁指示給江水源看:「老大您瞧瞧,從昨天中午開始就有人在學校論壇里造謠,說你在生物奧賽考試里企圖作弊,最後被監考老師攆出考場。對,就是這個《天了嚕!全校第一的某人居然企圖在考場上作弊!有些事我不說你會知道么?》的帖子!」

江水源大致掃了一眼,帖子以第一人稱敘述了昨天上午發生在考場里的事情,從自己進入考場開始一直寫到自己繳卷離場。令江水源非常佩服的是,此人語言功底深厚,愣是將一件情節簡單的普通小事描述得跌宕起伏、妙趣橫生,而且語言生動詼諧,引人入勝——換個角度來說,就是尖酸刻薄——在他筆下,江水源完全就是個為了分數、為了獲獎無所不用其極的跳樑小丑。

但他的描述並非單純的妖魔化、臉譜化,雖說語言有點誇張,事情經過卻大體符合實情,類似於《三國演義》的「七分史實,三分虛構」,即便江水源現身說法加以反駁,也很難全盤推翻。文中也沒有直白的人身攻擊,所有褒貶全都蘊含在文字底下,讓你看完之後第一個反應是好搞笑,第二個反應才是「我擦,這個誰真噁心」。

江水源笑了笑:「寫得不錯,有點意思!」

「就是!編得有鼻子有眼的,就跟真的一樣。」吳梓臣收起平板電報,接著說道:「老大你可要小心應付!據我多年的江湖經驗,這件事情決不像看上去那麼簡單,應該是有預謀的,背後肯定有黑手,目的就是想抹黑老大您!」

「哦?為什麼這麼說?」江水源饒有趣味地問道。

吳梓臣道:「其實這個帖子昨天中午一發布我就看到了,儘管文中一直用『某人』來代指,但根據他提到的『成績年級第一』、『大帥哥』、『全校女生的偶像』、『獲獎無數』等關鍵詞來推測,基本上認識你的所有人都知道文中的『某人』就是指你!別的不說,全校公認的『成績年級第一』的能有幾個?所以我馬上就以涉嫌人身攻擊為由向網站管理員投訴,要求立即**。

「誰知那個鳥管理員竟然說沒有違規,難道他眼瞎沒看見標題里明晃晃的『企圖在考場上作弊』字樣?其實他不**也無所謂,大不了我多換幾個馬甲把帖子刷下去就是,誰成想幾分鐘之後帖子就被管理員標紅置頂,誰進論壇第一眼都能看到這個帖子,根本刷不下去。

「好,既然刷不下去,那我就在帖子里擺事實、講道理,揭穿發帖之人的險惡用心,免得大家被蠱惑。好嘛,我剛發兩個帖子就被版主禁言了。我換了個馬甲繼續發帖,也是兩帖就死。而那些污言穢語、無聊頂帖的人卻活得一個比一個滋潤。要說這裡面沒有貓膩,你信么?反正我是不信!」

江水源愣了片刻,然後問道:「那論壇上的網友對此都怎麼看?」

吳梓臣搖搖頭:「不好說,因為被版主**、禁言的太多,剩下的都是看熱鬧、捧臭腳的傢伙,根本看不出哪一方更佔優勢。不過我今早上私下問了幾個熟人對此事的看法,大家都覺得此事純屬扯淡!誰不知道老大您的成績如何?用得著在那種連考什麼都不知道的競賽里作弊嗎?」

江水源輕笑道:「這不就結了?知道我的人都不信,不知道我的人就算信了對我影響也不大,我還要應付什麼?」

「我覺得老大您還是小心謹慎些為好,那些傢伙有備而來,誰知道後面還有什麼陰招?而且我們在明,他們在暗,本身就很被動。」吳梓臣說完使勁揮了揮拳頭,「哼哼,那些傢伙最好從今天就開始燒香拜佛,祈禱他們別被我抓住,否則我一定要讓他們嘗嘗身敗名裂是什麼滋味!」

江水源正要勸吳梓臣不要胡思亂想,把精力多放點在學習上,就聽某人在身後嬌喝道:「喂,你們兩個男生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幹什麼?」

「喲,浦大美女,早啊!」吳梓臣就像學了川劇變臉一樣,表情瞬間由咬牙切齒切換成滿臉堆笑,「正好要找你呢,沒想到說曹操曹操就到,您可真是周人之急、濟人之貧、扶人之困、解人之苦的及時雨!」

這就叫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別看吳梓臣在別人面前張牙舞爪出言不遜,但在江水源和浦瀟湘面前卻老實得跟綿羊的,尤其是浦瀟湘,不僅將他剋制得死死的,而且對他從來沒有什麼好聲色。用她的話說,就是「防火防盜防老吳」,在某些事情上輸給某個女孩子也就算了,畢竟是女生內部矛盾,可以內部消化,但要輸給一個男人那就憋屈了,至少她咽不下這口氣。

浦瀟湘板著臉冷冷地說道:「有什麼事找我?可別又拿雞毛蒜皮的瑣事來煩我,否則你懂的!」

「我懂、我懂,」吳梓臣很狗腿地賠笑道,然後掏出平板電腦遞到浦瀟湘的面前,「浦大美女你看,有人在學校論壇上黑我們老大,我懷疑背後有黑手!」 「竟有此事?」浦瀟湘接過平板電腦看了起來在,只見她眉頭越蹙越緊,最後忍不住把電腦狠狠拍在課桌上,怒氣沖沖地質問道:「胡說八道!含沙射影!其心可誅!吳梓臣,你不是一直以你們老大的忠實走狗自居的么?難道你就這麼看你們老大被人欺辱?」

「怎麼可能?『主憂臣勞,主辱臣死』的道理我還是懂的。」吳梓臣趕緊分辨道,「昨天中午我在論壇上一看到帖子就馬上向網站管理員舉報,誰知他們居然置之不理。我又想在帖子裡面闢謠,結果被版主連著封了好幾個馬甲,根本不讓說話。所以我嚴重懷疑背後有黑手!」

「有黑手?」浦瀟湘的眼睛頓時眯了起來,「有趣!那你打算怎麼查?」

吳梓臣瞟了江水源一眼,小心翼翼地答道:「我們老大的意思是反正知道他的人都不會相信,不知道他的人就算相信了也對他影響不大,不如就這麼算了。」

「就這麼算了?怎麼能就這麼算了呢?」浦瀟湘不滿地撅起嘴,半是命令半是撒嬌地對江水源說道:「這件事不僅關乎你個人的顏面,也會影響咱們班級和國學講談社的聲譽,不能就這麼輕易算了!總之這事兒你就別管了,交給我和吳梓臣來處理吧,保證給你辦得妥妥的!」

江水源翻翻白眼:你們倆一個是不嫌事兒大,一個是嫌事兒不夠大,事情交給你們還能妥妥的了嗎?

浦瀟湘卻將江水源的沉默視為默許,一把揪過吳梓臣就往外走:「走,咱們到外面說去。要是我查出誰在後面搗鬼,一定讓他掛著牌子在校門口站半個月,讓大家都見識見識他的鬼蜮嘴臉!」

江水源懶得理他們惹禍添亂二人組,到了座位上和同桌張謹打了聲招呼:「早啊張小哥,這個周末又有什麼奇思妙想,說來聽聽?不過我可有言在先,這個周末我遇到了幾個莫名其妙的人、幹了件不知所謂的事,根本沒時間考慮那些深奧的問題,看來只能坐在一旁聽你的高論了!」

江水源所言「奇思妙想」,其實是前不久葛鈞天布置給他倆的那個任務,即在惠成澤惠老先生會來學校辦講座的時候能提出幾個像樣的問題。根據葛鈞天的提示,他們目前能想到的問題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個是源自研讀希爾伯特問題相關資料時產生的疑惑,另一個則是純粹的天馬行空、胡思亂想。

當然,也不完全是胡思亂想,絕大多數時候兩人都是以前人提出的著名猜想為藍本而照貓畫虎,比如看見孿生素數猜想(就是之前華人數學家張益唐做出成果的那個著名猜想,表述為孿生素數(p,p+2)有無窮多),正常人很自然就會想到三生素數(p,p+2,p+4)是不是也無窮多呢?這就是三生素數猜想,甚至還有n生素數猜想。

別以為照貓畫虎就很簡單,其中也存在兩個很考驗人的問題,一是猜想實在太過簡單,前人根本就不屑提出;二是猜想確實很有難度,但前人已經提出並加以證明過。像著名的四色猜想——又稱四色定理、四色問題,是世界三大數學猜想之一,通俗的表述是每個平面地圖都可以只用四種顏色來染色,而且沒有兩個鄰接的區域顏色相同——在很早以前就有弱化版的五色猜想,並且在1890年被英國年青的數學家希伍德證明成立。

無論出現以上哪種情況,都顯然不能滿足葛鈞天的要求。這就需要兩人在提出奇思妙想的時候必須互相參詳,以免在葛鈞天面前出醜。

張謹還沒說話,坐在不遠處的曾識君不由得冷笑數聲:「什麼叫周末遇到了幾個莫名其妙的人、幹了件不知所謂的事?分明就是你周末去參加生物奧賽,結果考到一半就灰溜溜繳卷離場好嗎?虧你在同學還說得那麼隱晦、那麼文雅,也不嫌臊得慌!」

張謹結結巴巴問道:「江、江、江水源,周、周末你去參、參加生物奧賽啦?」

「是啊,這就是我說的那件不知所謂的事。」江水源很爽利地就承認了,旋即又低聲說道:「至於說話這位,就是我說的那幾個莫名其妙的人之一。對了張小哥,記得在葛大爺面前可別提我參加生物奧賽的事兒,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啐我一臉芝麻花!」

張謹咧嘴笑道:「我、我知道了,絕、絕對不亂說!」

曾識君看到江水源和張謹低聲說話,又聽到張謹「知道了,絕對不亂說」的保證,還以為江水源是在暗中詆毀自己,心中鄙夷更甚,又語帶譏誚地問道:「話說江同學,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麼在短短半個小時做完那張試卷的?要知道那可足足有一百道題!」

江水源俏皮地答道:「很簡單,因為我有大殺器橡皮啊!」

「對哦,那一百道題都是選擇題!怪不得監考老師不准你玩橡皮,原來原因在此。」曾識君彷彿如夢初醒,「聽說你後來又驗算了一遍,我很好奇你是怎麼拿橡皮來驗算的呢?」

對於這個不恥下問的好奇寶寶,江水源回答起來也是不厭其煩:「簡單得很!橡皮不是六面么?四面寫上A、B、C、D四個選項,上面塗紅,底下塗黑。第一遍做的時候只看選項,不看紅黑,扔到什麼就填什麼。第二遍驗算的時候只看紅黑,不看選項,紅面朝上表示作對了,不用修改;黑面朝上表示有疑問,得重新擲一遍選項。 絕愛黑帝的隱身新娘 ——這可是我不傳之秘,一般人我不告訴他!也就看你這個帥小伙兒比較順眼,今兒個我才傾囊相授,你就不用說謝謝了。」

曾識君不禁目瞪口呆,半天才半信半疑地問道:「真的假的?那你這樣扔橡皮,正確率能有多少?」

「你估計你這次生物競賽能考多少分?」江水源不答反問。

曾識君心中盤算片刻后答道:「估計能得70分吧!怎麼啦?」

「70分?」江水源心中微微有些驚訝:自己平時就是看看書、聽聽課,沒有刻意去學奧賽的內容,整張試卷做下來也能得個85分左右,看曾識君考前搔首問天、考中伏案疾書、考後信心滿滿的樣子,還以為他能考個90分上下呢,怎麼估分才估出70分?是他故意打了埋伏,還是可以低調謙虛?瞧著他面有得色的神情,感覺不太像啊?

江水源沒有直接說破,而是繼續扮神棍道:「這麼說吧,你平時辛辛苦苦學習,考試認認真真答題,最後能得70分。我平時上課經常神遊天外,或者看些亂七八糟的課外書,考試時隨便扔扔橡皮,估計也能得個60、70分。」

「什麼?!」 瞧著曾識君眼睛差點瞪出來的驚訝表情,江水源哈哈大笑:「你當真了?我騙你的!」

江水源說的「騙」,意思是他考試時並沒有用扔橡皮來決定答案。而聽在曾識君的耳朵里,就變成能考六七十分是騙人的。曾識君悻悻地撇了撇嘴:「騙人很有趣么?有本事就憑自己的真本事考個全府一等獎,耍嘴皮子有什麼意思?」

江水源沒有再搭理他,反正包子有肉不在褶上,以後分數公布時自然會水落石出,何必現在徒費口舌?他回過頭繼續問張謹道:「快說說看,你在周末都有什麼新發現?我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張謹沒有讓他失望,扯過一張草稿紙問道:「你、你應該知道什麼叫商高數吧?」

「知道。若正整數a、b、c滿足方程a^2+b^2=c^2,則稱這一組正整數(a、b、c)為『商高數』,比如(3、4、5),(5、12、13),(8、15、17)。不過大家習慣上還是喜歡叫它們為『勾股數』。」江水源若有所思地望向張謹:「怎麼,你打算向勾股定理下手?」

張謹搖了搖頭,開始在紙上寫道:「不、不是。昨、昨天我偶然間發現,當、當a、b、c為商高數組時,那麼不定方程a^x+b^y=c^z只有正整數解x=y=z=2。不信你可以試試看?」說到感興趣處,他結巴的毛病居然奇迹般好了,變得吐字清晰、口齒伶俐。

證明一個猜想成立,可能要費盡千辛萬苦;但要證明它不成立,有時只需一個反例就足夠了。江水源聽到張謹的要求,馬上就開始用不同的數組嘗試起來。

他的記憶力很好,腦袋裡有無數個商高數組,而且運算起來疾如雷電:這個貌似不行,換一個;這個貌似也不行,再換一個……不經意間一節早讀課便這麼過去,他不僅沒找到一個反例,反而折騰得自己腦仁生疼,只好暫時舉起白旗:「我試了一下,發現至少對於常用商高數組來說,你的猜想是成立的。不過最不是最佳的檢驗方法,最佳的檢驗方法應該是通過數學推理加以證明。我試試看能不能證明出來吧?」

一個上午他一頁書沒看、一分鐘課沒聽,全身心投入到這個猜想的證明當中,連課間操都沒去做。到最後一節課下課的時候,他的課桌上擺滿亂七八糟的草稿紙,頭髮也被撓得跟雞窩一樣,整個人頹廢得就像文藝青年。張謹小心翼翼地勸道:「江、江水源,這個猜想是不是無法證明?要不咱們下午問問葛老師?」

張謹所謂的「無法證明」,不是說這個猜想無法通過科學手段加以證明,而是說他們倆的知識儲備根本沒達到證明所需要的高度。江水源頹然放下筆:「果然還是腦子太笨、讀的書太少,死活證明不出來,看來只能下午去向葛大爺請教了!」

被猜想撩撥得坐立不安的江水源和張謹下午早早就到了學校,直奔葛鈞天的辦公室。

學校為了優待這位來自經世大學的畢業生,專門給他配備了一間單人辦公室,裡面被他堆滿了各種圖書資料和零食,另外還有一張行軍床。如果沒有課的話,他甚至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呆在辦公室里不出門。江水源、張謹進門的時候,葛鈞天正躺在行軍床上一邊扣腳丫子一邊看某本新出的英文原版學術專著,聽到兩人進來眼皮子都沒抬:「你們倆有事?」

張謹趕緊說明來意,最後補充道:「這、這個猜想是我、我胡編亂造的,但我、我怎麼也證明不了,今、今天江、江水源考慮了一上午,也、也沒有證明出來,都、都覺得好難,所、所以特地來向老師請教!」

葛鈞天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斜覷了江水源:「你不提起那個誰,我還想不起來!江水源同學,你上周末又去參加那什麼生物奧賽了吧?我跟你說過多少遍,別把攤子鋪得太大,因為人的精力畢竟是有限的。你看看你,今天國學、唱歌,明天作文、打球,後天化學、生物,恨不得普天下的學問你都去插一腳。是不是覺得自己精力特旺盛,學那麼多東西顯得自己特別能耐?」

江水源心中忍不住「我擦」一聲:這都誰告的密?莫非葛大爺在我身邊埋了雷子,所以一舉一動他都了如指掌?照這樣下去,我還能不能有點兒個人隱私了?

「我跟你說,樣樣精通的結果就是樣樣稀鬆,這可是有前車之鑒的!就比如張謹的這個猜想,如果你集中精力學數學的話,難道你一個上午時間還證明不出來?」葛鈞天不顧江水源的反應,自顧自說了下去,「再瞧瞧我,雖然人沒你聰明,長得也沒你帥,但我一心一意只學數學,從不胡思亂想。所以我雖然只比你痴長几歲,但像這樣普通一點的數學問題還真難不住我!」

江水源默默吐槽道:拜託葛大爺,你可不是僅僅比我痴長几歲那麼簡單,你可是在經世大學取過真經的。一個堂堂經世大學畢業生居然跟我一個高二學生比數學知識,你是太看得起我,還是想故意糟踐我?

葛鈞天打擊完江水源,從行軍床上一躍而起,拿起粉筆就在旁邊的黑板上寫了起來。一邊寫他還一邊念叨:「誠然世界上有很多數學猜想,因為每個數學家或者數學愛好者在無聊的時候都可能靈光一閃,想出一兩個自己無法證明的難題,但這些難題大部分都會被很快忘記,或者記在日記中、發表在期刊上、刊登在網頁里,再也無人問津。為什麼呢?

「大部分情況是因為題目太過簡單,結果顯而易見,根本不值得數學家動腦筋;還有少部分倒是很複雜,也一直沒有獲得解決,那僅僅是因為世界上一流的數學家忙於某些意義重大的問題,根本沒空搭理它。像張謹你提出的這個猜想應該就屬於前者,我想我應該馬上就能證明出來,不耽誤你們下午上課!」

「是、是嗎?」張謹既高興又有些失落地答道,「那、那可太好了,我、我和江、江水源終於可以安心上課聽講了!」

隨著葛鈞天在黑板上越寫越長,他的寫字速度也越來越慢,到最後甚至要停下筆認真思考片刻才會緩慢寫上幾行,或者側頭想了幾分鐘后直接把一大段擦掉重新再寫。眼看時間一分分地過去,距離上課時間愈來愈近,葛鈞天頭上、身上的汗珠開始往外冒,卻依舊沒有證明出來的跡象。

驀然下午上課預備鈴響起,葛鈞天渾身一抖,手裡的粉筆頓時斷成了兩節。他乾笑幾聲:「中午沒睡午覺,整個人都不在狀態上。要不你們先去上課?等下午放學時再來,老師保證給你們一份完整的證明!」 江水源和張謹將信將疑地離開辦公室。

等到下午放學后,張謹迫不及待地拉著江水源就要去找葛鈞天,江水源卻不為所動:「咱們還是先去吃飯吧,一會兒還要上晚自習。至於那事兒,暫時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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