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長風心中又是暗驚。

他本以為冒頓方才騎的就是來自月氏的寶馬,沒想到那月氏的寶馬已被射死,冒頓騎的,不過是匈奴人中精心選出的好馬,看來匈奴人養馬之術果然厲害。

這冒頓不惜以寶馬為靶訓練部下,果然可怖,他不由打起精神認真聽了下去。

那百夫長繼續說道:後來,他又安排了一次考驗。他竟把鳴鏑射向自己的愛妻,左右隨從中雖知鳴鏑所指便是目標,且有過上次的教訓,但畢竟這次目標是首領的愛妻,結果又有一些隨從不敢放箭。冒頓沒有寬恕這些仁慈的隨從,下令把他們處決。

經過這樣嚴格的訓練,冒頓的部下終於明白,鳴鏑便是冒頓號令諸軍的信號,而鳴鏑所指則是冒頓必殺的目標;無論是誰都不例外。任何人只要敢於懷疑鳴鏑所指目標是否正確,便被視為違背軍令,引來殺身之禍。

過了些時候,冒頓再一次把鳴鏑射向自己所心愛的馬。眾將立刻一同發矢把這匹馬射死。此時冒頓知道,自己的部下已經是有令必行,有禁必止。

匈奴人除了放牧以外,也常狩獵。狩獵既是謀生的手段,又是演習騎射技藝的機會。冒頓把殺父自立的念頭埋藏得很深。雖然他一直在暗暗地準備起事,但卻一點風聲也不露。頭曼對冒頓的異心也未警覺。

當頭曼召冒頓隨同他一起出獵時,冒頓的機會終於到來了。他在狩獵途中突然把鳴鏑射向自己的父親,而他的部下毫不考慮這次鳴鏑的目標是整個部落的最高首領,竟一起隨鳴鏑發箭射之,使頭曼單于死於亂箭之下。

殺死頭曼單于之後,冒頓立即奪取了部落的統治權。為根除後患,他下令除去那位頭曼單于所心愛的閼氏及其所生之子。諸大臣凡不聽命者,也盡數殺之。

此役之後,冒頓成了攣鞮部落的單于,他潛心整頓部落,使這個小部落成為眾部落中的強大部落,並由此為匈奴大單于阿提拉所注意,成為阿提拉帳下的一員悍將。只是他殺父殺母,性格實在太可怕,所以雖然成為大將,阿提拉卻一直不肯對他委以重任,如果不是近來匈奴連敗,只怕阿提拉也不會派冒頓前來。


衛長風聽得這百夫長的一番話,心中越來越驚懼。

冒頓這個人,可說是性如蛇蠍,卻又雄才非常。這等將領,實在是可怕至極。怪不得他一向管用的計謀這一回卻幾乎失敗,這冒頓實在是可怕的敵人。

此時白起來報,軍隊已整,隨時可以出兵。

衛長風打發了那匈奴百夫長,下令全軍急行,直向前相救。 行不數里,只聽得馬蹄聲疾,左右兩邊,各出現了一個匈奴萬人隊!

衛長風的額頭見汗。

方才漢軍消滅了二萬人,現在又出現二萬人,但遠處的喊殺聲卻仍極為激烈,匈奴人究竟出動了多少人?

前面,一騎馬飛馳而近,離的近了,看到居然是一個漢軍小都統,那小都統身上插著兩三支箭,在馬上搖搖晃晃的接近。

「讓開,都讓開,不要攔他!」衛長風急忙大吼。

那小都統縱馬直到衛長風馬前,叫道:「我軍遇敵!敵軍有三萬人,請衛將軍。。。。。。」他的話還沒說完,已經咕咚一聲倒在地上,二目雖然圓睜,卻已氣絕。

衛長風一則以喜,一則以悲。

悲的是這小都統,這一路只怕是全仗著一口氣來到衛長風面前,眼見那箭深入胸腹,如果不是他有這一口氣,只怕早已氣絕而死。喜的則是這個消息。

如果是在以前,漢軍二萬對匈奴三萬,的確極為危險,但現在,漢軍的實力大增,雖然以二萬對三萬仍很艱難,但至少也不至於很快失敗。

現在,衛長風已經知道了匈奴的行軍布置。

顯然,冒頓並不完全信任匈奴信使帶來的消息,他雖然起大軍偷襲漢軍,卻將匈奴軍分成前中后三軍,前後軍各二萬,中路軍三萬,計七萬大軍。看來冒頓的打算是:如果消息是真,七萬人完全可以在接近漢軍時集合起來發動攻擊,如果消息是假,那麼三隊前後相繼,也可防意外。

其實這個辦法是很不錯的,攻守兼備,只是他沒想到漢軍於短短十天里會有如此大變化,居然成了可以與匈奴一對一對抗的強大騎兵,如果沒有這一變化,只怕漢軍主力現在還在與二萬匈奴軍對戰,就算得手也要耽誤很多時間,而前方的四萬漢軍,只怕已經潰敗。

也正是因為這個意外,冒頓不得不將后隊派上來阻擊漢軍主力,因為前隊敗的太快,如果讓漢軍主力抵達漢軍前隊處,整個匈奴軍就要大敗。

衛長風甚至猜得到冒頓的心思。


如果他是冒頓,他的第一選擇是將后隊的二萬人也派上去圍攻漢軍前軍,以五萬人打二萬人,擊敗后後撤,也不過是個平局,漢軍消滅了匈奴的前隊,匈奴消滅了漢軍的前隊,如此而已。而且匈奴前隊二萬人,漢軍前隊也是二萬人,從損失人數上是相當的。

只是,漢軍的意外強大讓這一計劃無法實施,想來冒頓在逃回的路上就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他不肯服輸,居然派了二萬后隊來阻擋漢軍。只要阻得住漢軍,就算這二萬人盡數死光,也不過是損失四萬,加上匈奴攻擊漢軍前隊的,雖然可能損失要更大一些,但不至於一敗塗地。

想到這裡,衛長風立刻抬頭去看那兩個匈奴萬人隊。

這兩個萬人隊並沒有衝過來,而且是在漢軍左右兩側不斷的接近,離開,在兜圈子。

衛長風冷笑一聲。

還真讓他料中了。

當然,這一點他要感謝白起。如果不是白起讓他在如此緊急的時候去聽冒頓的故事,他還真不知道冒頓會怎麼做。

現在,他知道了。

冒頓既然想阻攔漢軍,但漢軍的攻擊力極強,二萬匈奴軍不一會兒就被殺光,再派二萬人來攻擊,也難以阻攔多久,所以冒頓的想法是:讓這二萬人牽制漢軍,只要漢軍慢下來或停下來就是大功,如果漢軍不肯慢下來或停下來,再強行阻擊。

如果換了衛長風在冒頓的地位上,他也會這麼做,這就是所謂英雄所見略同。

然而,冒頓的計策雖好,卻沒有得力的執行者。

匈奴將領大多魯莽衝動,進行細緻的計謀卻是為難。冒頓再有好計,也要下屬能夠執行才行,顯然,匈奴中有一個與衛長風相近的人冒頓,卻沒有一個與白起相近的人,所以,冒頓的思路雖好,卻也無法完成。

「白將軍,」衛長風下令,「你指揮二萬輕騎兵去衝擊這兩個匈奴萬人隊,我自統中軍去救前軍。」

白起答應了一聲。

這就是衛長風的對策。

漢軍二萬人對匈奴二萬人,就算戰力稍差也不至於輕易失敗,而漢軍主力,將直擊而前。

冒頓,你沒有錯的太多,只有三個錯誤:一,仍然繼續低估漢軍的戰鬥力,二,沒想到你的手下並不個個如你一樣有能力,三,你太過不服輸。

是聽,你只錯了三處,但在這樣的戰鬥中,錯一處就是致命的,何況三處?

馬蹄聲大起,二萬漢軍兵分左右,向兩個匈奴萬人隊逼去,這二萬漢軍並沒有緊緊追擊匈奴軍,而是沿著漢軍主力左右來往巡行,如此一來,匈奴軍要想利用不斷接近的辦法威嚇漢軍就不成功了,如果匈奴軍強行攔阻,二萬漢軍正好與匈奴軍對戰。

漢軍不斷擊敗匈奴軍,只要護在主力左右兩側,就可以逼的匈奴軍不得不強行來攻,而漢軍,就算失敗,也可以退到中軍處得到支持。

這就是衛長風命令白起親自指揮這二萬漢軍的原因。

這樣的局面,白起是完全可以處理好的,他雖然沒有奇謀,但對這種明顯的局面完全有能力把握好。

漢軍的二萬主力全力向前,二萬騎兵左右相護。前行不久,左右兩側的匈奴軍就意識到情形不妙,號角聲大起,兩萬匈奴軍全力衝上。

衛長風沒有理會匈奴軍的瘋狂攻擊,這個自有白起來抵擋,現在,他的目標是漢軍前軍,是更大的戰鬥!

一片喊殺聲中,漢軍主力已經脫離了兩側的防護軍,以儘可能快的速度向前。但兩側防護漢軍並沒有因此遠離漢軍主力,而是且戰且退。

因為漢軍有一件法寶可以在這種情形下發揮巨大的威力:連弩。

匈奴固然也有弓弩,在連弩發明之前,甚至在連弩被李牙將改進之前,匈奴人的弓弩還可以稱得上是「強弓硬弩」,然而現在,漢軍的弩箭一弩十矢,可反覆攻擊五次才需要再次安放弩箭,而且速度快、威力大,甚至箭頭都帶著毒,以弓弩對戰,匈奴人吃了好大的虧。

所以,白起指揮著騎兵始終保持著與匈奴軍一定的距離,這個距離足夠漢軍的弩箭擊殺匈奴軍,但匈奴軍的弓箭在這個距離上則已經沒什麼威力,即使射中漢軍也大多為盾牌和盔甲所阻。

匈奴軍自然不肯這樣吃虧,但他們毫無辦法。

現在的問題是,他們必須儘可能阻住漢軍,但一旦接近,連弩就密集發射,而且神機車也陳列左右,神機車上的連弩和飛矛讓匈奴人無法抵禦,如果匈奴人遠遠逃開自然就解決了這個問題,但他們的任務就是不惜一切代價阻擋漢軍,又無法逃開,結果,兩萬匈奴騎兵就只能這樣明知吃虧也要吃虧。

漢軍一路前行,兩萬匈奴軍一路攻擊,當漢軍已經看得到前方的戰場時,兩支匈奴軍阻擋部隊退卻了。

他們不得不退,在漢軍的還擊下,他們傷亡已經過半,而白起指揮的兩萬漢軍傷亡只有兩千人上下。

就算他們全部衝上去拚命,也只能消耗一些漢軍的弩箭而已。

在前方的戰場後面,匈奴中軍帳內,冒頓正看著兩個人。

這兩個人,一個是右賢王伊稚斜,一個是小賢王老上。

兩個人都十分狼狽,身上滿是塵土,腳上的鞋已經破了,眼睛紅腫,嘴唇乾裂,二人坐在那裡,神情極為不安。

冒頓喝了一口水,嘆了口氣,問道:「你們還有什麼可說的?」

「當然有!」伊稚斜又一次怒吼起來,「我們敗了你要殺我們,你現在也敗了,你怎麼辦?」

冒頓又嘆了口氣:「右賢王,我已經說過三次了,再說最後一次:你們敗了,你們該殺,由我來殺你們,我敗了,自有大賢王和大單于處罰。我就算應當被殺也不能由此證明你們不該殺,相反,這更證明你們該殺,因為凡如此失敗者都應當殺。」

老上也嘆了口氣,但是是在心裡嘆的。他慢慢說道:「左賢王,我們按律當斬,這我沒話說。只是,外面正在作戰,難道您現在不急於指揮作戰,反而急於殺我們嗎?就算我們該殺,是不是也等到作戰完畢的?」

冒頓在心裡一聲冷笑。

等待作戰完畢?開什麼玩笑。

匈奴累敗,無數戰將或死或降,現在能夠指揮大軍的,只有右賢王伊稚斜,小賢王老上和他自己這個左賢王,至於大賢王稽侯柵,那是一個好好先生,這位年已七十的老人更多的時候是玩兒他的鷹,他現在甚至連自己的家丁都管不了,哪裡能指揮作戰。

如果不殺伊稚斜和老上,不但這兩個人會在此後向大單于阿提拉告狀,而且阿提拉看到有這兩個人在,也完全可能殺了冒頓留下這兩個人或者其中的一個指揮作戰,如果殺了這兩人,除了他冒頓急切間再也找不到別人能夠指揮大軍,所以,他殺了伊稚斜和老上,就是救了自己,他不急著殺這兩人還能急於什麼?等作戰完畢?萬一大敗,這兩人要是逃了,不是他自己放過了求生之機? 當然,這話不能這樣說。


他淡淡的答道:「外面的作戰自有將領指揮,這個不必二位擔心,至於二位的事情,只怕要由我來處理了。二位放心,本王自會善待你們的家屬。」

「冒頓!你敢。。。。。。」伊稚斜的話沒有說完,冒頓已經向一邊的衛士揮了下手:「拉下去,殺!」

衛士拉著連聲怒罵的伊稚斜和老上往外就走,還沒等出帳,一個千夫長直闖了進來:「漢軍援兵到了!左賢王,怎麼辦?」

老上在一邊立刻叫了起來:「給我們一點兵,我願意帶隊反擊!我寧可死在漢人箭下!」

冒頓一揮手,斥道:「怎麼還不拉他們下去?」衛士拉著兩人出帳了。

冒頓這才轉向那千夫長:「收拾一下東西吧,注意把那兩個漢人先保護著退走,他們一個來自漢王的宮庭,對漢王很了解,另一個據說是恨天將軍的情人,對漢軍和恨天將軍很了解,這兩個人很有價值,不要放了。」

那千夫長應聲而去。

冒頓慢慢出帳。

一出帳,巨大的喊殺聲撲面而來,戰場上一片混亂。

冒頓的眉毛擰了起來。

他才回來時,匈奴軍還是占著優勢的,但現在,漢軍前軍居然已經防住了匈奴的攻擊,正在反撲。以三萬人攻擊二萬人,居然被二萬人反佔了優勢,這仗是怎麼打的?

他翻身上馬,向遠處看去。

前面約七八里處,約七萬多漢軍正迅速接近,再有不多一會兒就會抵達戰場。

他只能承認失敗。

七萬人對六萬人,雖然人數還要更多一些,加之匈奴人一向對漢人可以以一敵三,甚至以一敵四,理當能勝,但現在,他居然不能以一敵一!

「準備撤退。」他簡單的吩咐著。

他才要轉身,卻見一名萬夫長縱馬而來,卻是他派去阻擋漢軍主力的都隆奇。

都隆奇盔歪甲斜,汗流滿面,直闖到冒頓馬前,大聲說道:「左賢王,我失敗了!我們傷亡超過一萬人,但漢軍傷亡只有兩千人左右!我實在擋不住他們!左賢王,請告訴我妻子,我視她如珍寶!」


說罷手一抬,刀已揮起,向自己的脖子割去。

冒頓的手搶在刀抵咽喉之前握住了都隆奇的手,那刀已經將都隆奇的咽喉劃出了血痕:「怎麼,失敗一次就要自殺?如果這樣,咱們匈奴人還有活人剩下嗎?」

都隆奇有些發獃。

他才回到營中就聽到冒頓以「指揮失當,面對弱敵大敗」的名義殺了右賢王和小賢王,他自視不能倖免,但他的性格極為激烈,就算死也不肯求饒,所以他直接來到冒頓馬前,報告了失敗后立刻自盡,沒想到左賢王居然不許,而且聽左賢王的話,根本不打算殺他!

冒頓微笑,慢慢說道:「位高者權重,權重者責大,對指揮失當的右賢王和小賢王,當然該殺,而你,是一個將領,不能因一次失敗就殺。都隆奇,你忘記了當初你是如何一次次勝了漢軍的嗎?難道你想讓我再次與漢軍作戰時,把你從墳里挖出來指揮作戰嗎?」

都隆奇的眼中突然充滿淚水。

左賢王如此愛才,他還有什麼話說?雖然他不大理解左賢王所說的右賢王和小賢王該殺,而自己不該殺的理由,但這不是他應當管的,他是一個萬夫長,管不了賢王級別的事。但他現在知道,左賢王是愛護自己的。

他將刀一豎,行了個軍中最尊敬的禮節,轉身而去。

打今天起,他要為左賢王賣命,這條命,屬於左賢王!

冒頓對自己能夠三言兩語的收服了都隆奇很有些得意,但當他看到戰場的情形時,他就得意不起來了。

漢軍前軍已經完全轉為攻擊態勢,後面,漢軍主力已經抵達,眼看著就要開始攻擊了。



Add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