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白回憶了下,說:「不用怕,是夜梟的聲音。」

夜梟便是貓頭鷹,這種在夜間出來捕食的鳥類,的確會發出令人畏懼的聲音。

「那是什麼?」

看來可真是嚇壞了啊。

蘇月白低嘆,給她解釋:「就是常說的夜貓子。」

荷花這才拍著胸脯感嘆:「要是這樣,奴婢就不怕了。」

林子里生活著不少貓頭鷹,它們在上空盤旋、集結,注視著這兩個陌生的闖入者。

蘇月白忽然明白為什麼有人管這裡叫鬼哭林了,大半夜的要聽到貓頭鷹的叫聲,可又看不到人在哪裡。久而久之,傳說越來越可怕,鬼哭林之名就漸漸傳了出去。

加上當地的老百姓本就對這個林子諱莫如深,鬼哭林的大名也愈發可怕。越是無人問津,這裡的傳說就愈發的凄厲。難怪會有什麼鬼哭林吃人的傳聞,可見都是無稽之談。

黑暗中的一盞明燈,不知是希望還是陷阱。但這一刻,她們別無選擇。

來那個人不禁放慢速度,慢慢逼近光源處。

而這時,那個一直吸引著她們目光的光點也終於露出了它的廬山真面目。

「是個木屋。」荷花小聲道。

還真是座木屋,搭建的有模有樣的。木屋下還掛了些去年秋天曬制的玉米和辣椒等,門前圈了一片地,有高高的柵欄。看那木頭的粗細,就知道一定很結實。

而柵欄里,隱約看到養了些動物什麼的,蘇月白只聽到咩咩的羊叫聲和咕咕的雞叫。

沒想過鬼哭林竟然會有人居住,而且看這架勢人家顯然是認真過日子的。

「走吧。」

看著高高的柵欄,她們也不能直接進去敲門,便在門外喊話。

不一會兒,房門吱呀一聲響,走出來一個提著燈的……女人?!


蘇月白如何都沒想過,住在這裡的竟是個做男裝打扮的女人。雖然女人飽經風霜,臉上還有一片傷疤。但她沒有刻意隱藏身形,還是很好認出的。

「過路的?遇到壞人了?」女人彷彿是自語一般,提著燈走到她們面前。油燈晃了晃,看清只有她們兩個,這才將柴刀插在腰間,伸手打開了木柵門。

「進來吧。」

蘇月白忙道謝,和荷花翻身下馬,走了院子。

小院拾掇的很是利索,什麼東西都歸置的整整齊齊的。

女人讓兩人把馬拴在屋后,又去添了草料。

蘇月白隨意看了眼,覺得這裡倒像是以前養過什麼馬匹之類的,後來像是被廢棄了。

「外邊冷,先進來吧。我正在做飯,手藝不好。」

蘇月白萬萬沒想到女人有點自來熟,而且態度好的不可思議。難道她就不擔心她們兩個是壞人嗎?

正想著,視線落在女人腰間的柴刀上,她默默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能孤身一人住在這鬼哭林,要是沒有點保命的本事,早不知道成了哪知野獸的小點心。如她們這種柔弱女子,自然是比不了。 木屋裡實在太暖和了,蘇月白看著牆邊的壁爐,甚至有種穿越感。

察覺到她的目光,女人靦腆一笑,說:「這是自己琢磨著弄的,冬天的時候也挺暖和。」

爐子上有個小砂鍋,也不知道煮著什麼,聞著倒是不錯。

逃到這時候,主僕二人早就飢腸轆轆,這會兒聞著食物的香氣,都不爭氣的咽了咽口水。

女人只煮了一鍋,因而三人吃是不太夠的。她乾脆又活了面,揪了面片兒,配著砂鍋一起吃。


「你們是打哪兒來的?」

寒暄后,蘇月白才知道女人有個好聽的名字:韓瑩。

至於她為什麼會住在鬼哭林,事關對方的隱私,蘇月白也沒問。

倒是女人好像已經很久沒去過外邊的世界了,對一切都很好奇。

「不瞞兩位說,我這裡已經很久沒見過生人了。上一回,還是許多年前。」她笑起來的時候有些靦腆,臉也有些微微發紅。「那人被我救下后,蘇醒后一看到我的樣子,嚇得連滾帶爬,還喊著有鬼有鬼。」

荷花握著拳,氣呼呼的說:「太過分了!」

韓瑩搖著頭,一臉不在意的說:「人之常情罷了。你們兩個是怎麼過來的?外面這樣黑,你們竟讓還能找到我這木屋來。」

「路上遇到山匪,我與僕人走散,只帶著丫鬟騎著馬逃了出來。不瞞你說,我們二人不擅騎術,稀里糊塗就進了林子。等回過神來,早已不辨方向。」

「原來如此。鬼哭林地勢複雜,第一次過來的人都會迷路。」韓瑩隨口說,又問了幾個不太難回答的問題。「對了,二位可聽說過寡婦村?」

「寡婦村?」蘇月白皺了皺眉:「你說的可是桃花村?」

韓瑩一愣,半晌才道:「如今是改回原來的名字了嗎?」

「改了有一兩年了,你不出林子,自然不清楚。姑娘詢問桃花村,可是有什麼囑託?」

韓瑩踟躇了下,搖了搖頭:「我的嫁人都已經不在了,如今不過是些對過去的惦念罷了。」

「姑娘以前是桃花村的村民?」見她點頭,蘇月白便給她將起了這一年多來桃花村的發展。是如何從被人看不起,躲避周圍人視線的寡婦村,到遠近聞名令人羨慕的桃花村。

韓瑩聽完后,好半天都沒有說話。

「姑娘在林中居住多有不便,現在的桃花村早已換了新顏,姑娘可以考慮搬回去。」蘇月白忍不住勸道。韓瑩現在還年輕,要是等她老邁的一天呢?林子里到處都潛藏著危險,她一個住在這兒實在不安全。

「我……」她苦笑道:「不知為何,今日見到兩位,我竟有種想要傾訴的想法。我已經有四五年沒見過外人了,要不是每日對著家畜,對著花草講話,怕是都要忘記如何說話了。」

於是,蘇月白聽了一個很短暫的故事。

韓瑩出生在桃花村,是她爽利的姑娘。有一天,朝廷來徵兵,去的男人十有八,九都沒能歸還。再一次徵兵時,她把父兄推進地窖,自己則弄亂頭髮,染黑皮膚,跟著隊伍走了。

戰爭是殘酷的,這群並沒有經過多少訓練的士兵很快被推上戰場。韓瑩在一次次的殺戮中成長,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後一次。她受過重傷,臉也被毀容了。但她一直惦記著那個遠在郢州的家鄉,那個以桃花為名的小村莊。

後來戰爭終於結束,韓瑩選擇回到家鄉。然而等待她的,卻是家破人亡的慘劇。

她的父兄在她走後,便被人發現。這一段韓瑩沒有說,想必那是一段黑暗的回憶。而她的老母親因為失去了丈夫和一雙兒女,也在病痛間離開了人世。

那時的桃花村已經頂上了寡婦村的名字,韓瑩扮作男裝去戰場,什麼風言風語都有。她知道再留下去,一定會給大家帶來麻煩,於是就躲到了這鬼哭林中。

這些年,她一直惦記著桃花村。直到今日偶遇蘇月白,才知道桃花村重煥生機。

對方是救了自己性命的恩人,蘇月白實在不忍心將她留在這個寂寞的森林中。

「你不想回桃花村也成。我手下有鋪子還有工廠,可以給你提供一份工作。」

「我?」她搖搖頭:「我現在除了一把力氣,什麼也不會。」

蘇月白感覺到對方有些動搖,便繼續遊說。最終,她說動了韓瑩第二天和她們一同離開。

此時的青沙鎮,也迎來了夜色。

方若秀焦急的等待著,一旦成功,就有人發布消息。可她左等右等,連城門都下鑰了,也不見動靜。

陸哥哥已經不止一次提過,等到道路好走一些,便要將她送回家裡去。

她沒報這個仇,怎麼願意回去。臨走前給蘇月白好看,說不定還能掙得一分生機。

蘇月白若被人玷污了清白,又毀了容,陸哥哥必定將她棄之若履。這時候,她大可借著機會接近。

方若秀的呼吸有些急促,只要一想到這美好的未來,她就控制不住自己。

「小姐,先回去吧,外邊兒冷。等到阿力他們有消息了,奴婢一定第一時間來報。」

方若秀在阿蘭的勸說下,這才走進卧房。只是上床前,還是千叮嚀萬囑託,一旦有消息儘快來報。

阿蘭給她掖了掖被子,走出門時臉沉了下來。

她瞞了小姐。

阿力他們已經回來了。對方在沒有追到人後,選擇回來報訊。

那個叫黃文的車夫,本以為只是個普通車夫,沒料到身手了得。他們幾人合力,也只是致他重傷。可那對主僕,早就跑的沒了影蹤。

知道再追上去也未必能抓到人,阿力這才決定先回來。


阿蘭在心頭不禁罵了一聲「蠢」,便是沒抓到人,也不該這個時候回來。找人傳信就罷了,其餘人分散在各處便是了。他這差人來報信,必定經過陸彥墨的眼線。回頭事發,所有人都難辭其咎。

她現在只能祈禱運氣好,蘇月白最好是死在外面。而阿力等人也沒被發現,一切都相安無事。 用晚飯時,二驢忽然念到蘇月白,陸彥墨看看天色,猜測著他們這會兒大概已經到了郢州府。

也不知為何,黃昏時候他的心忽然有些慌,竟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好在這感覺只是一瞬,很快便緩過來了。

陸彥墨不由得懷疑,是不是他年紀大了,最近又疏於練武,給身體帶來了負擔?

夜夢,渾渾噩噩。

剎那間血光,一個凄慘的人影,血漸漸濡,濕了地面……

霍!陸彥墨瞠大雙眼,瞪著帳子頂,渾身無知無覺間已經被冷汗給浸透了。他深吸了一口,爬起來飲了一口冷茶,方才覺得好了許多。

奇怪了,他怎麼會做這種夢?

說起來這還是娘子第一次出遠門又沒他跟隨,甚至只帶了一名護衛和一名婢女。

「那時候她肯定很擔心。」

陸彥墨想起來他第一次不告而別,回來后蘇月白的當時的表情。她如今只去一天,他夜裡便要做噩夢。那時他了無音訊,連封書信都無。也難怪他回來,她還要諷刺一句:「還當你死在外頭了。」

既是成了家的人,就得對這個家負責。也是因為那次后,陸彥墨才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以至於後來經常會託人送書信與禮物的。

郢州離青沙鎮不遠,也不過幾個時辰,一匹快馬當日就可以來回。既然不放心,等到明日他便過去看看吧。

旋即,他又苦笑道:「又不是沒斷奶的孩子。」

夜裡醒了一遭,後來睡的倒是挺沉。

而蘇月白那邊去了無睡意。

韓瑩的屋裡只有一張木窗,睡不下三個人的。於是她和荷花便睡在外屋,在壁爐邊兒上打了地鋪。旁邊是火,也不覺得冷。就是窗外風聲呼嘯,吹動著才發了嫩芽的樹枝簌簌的響,很是嚇人。

所幸這裡沒有玻璃,只是麻紙糊了窗子。不然此刻外邊張牙舞爪的樹影,絕對要把人嚇出毛病。

「夫人,您也沒睡嗎?」

許是聽到她翻騰,荷花轉過身。

蘇月白便道:「你也沒睡?」

「奴婢到現在還沒緩過神來,有些睡不著。總覺得壞人還在哪兒藏著,說不定一個不注意就要跳出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奴婢實在是太膽小了。」

「我也沒比你好到哪裡去。」蘇月白嘆了口氣,手指勾著一根木柴,乾脆坐起來。「你家夫人以前被綁架過兩次,但都稀里糊塗的。這次直面追殺,我這心現在還狂跳個不停。好在遇到了韓瑩,否則咱們倆今日真的要露宿了。」

荷花跟著點頭:「夫人說的是。韓姐姐這樣好的人,卻經歷了這麼多的磋磨。你說那些人怎麼那樣壞,到處說韓姐姐的壞話。」

蘇月白心道:這個小傻子啊,一個女人扮作男人生活在軍營中,這種事放在任何時期都難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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