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海伸手擋在眉前,想看清葉雲生的神情,但視線受阻,所見只有一張模糊的臉。

「某不記得以前有見過你。」

「葉某可曾有得罪的地方?」

「不曾。」

葉雲生抬起手,濺開無數的水滴,抱拳拱手,行了一禮。

聽海大笑起來,合十彎身。

說書人有很多細節是從江湖人行事中找到的靈感,例如兩軍大戰在即,要佈陣對壘,主將自報姓名,陣前邀戰,就是從江湖人的一種禮節中得來……

這天聽海和尚說對了一句話——人終究難逃一死。

但是,江湖中人有一則信條是永恆不變的——恩怨分明,有仇必報!

…………

阿譚平躺在床上,這些日子只能勉強喝下些參湯,已是瘦得脫了人形。

小屋的檐角下,阿雨伸出雙手接着雨水,一會兒將手裏捧著的水灑出去,滿臉的笑容。

屋子開着窗,可裏面的氣味比地窖中更讓人感到窒悶。

他想不明白聽海和尚跟自己有什麼深仇大恨,非要如此死死地逼迫,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雖然退出江湖七年,但他不是無智之人,深知一切皆有因。聽海必然有理由,要逼他出手——是為了讓他和魏顯扯上瓜葛?是魏顯的意思?有九難,謝鼎,徐青,林老鬼,夏芸仙等人,還需要擔心他這一個人間無用?

換成是老雲,才算合理。

他想不明白。

其實,他只是需要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但並不成功,左思右想地找不出答案,那股排山倒海,毀天滅地的悲傷與憤怒,又再侵襲到了身上。

他雙眼血紅,發瘋而不能,淚水也需忍着,慢慢地將妻子扶了起來,雙掌按在背上,又開始一次渡氣。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將阿雨哄睡了,葉雲生來到地窖,見到江瘦花坐在床上舒展筋骨,身子貼著雙腿,兩隻手扳着腳丫。

他憔悴的樣子實在太過明顯,江瘦花盤起腿,問道:「我們亦是同道,我的命也是你多日來救下的,有什麼事不能與我言說?」

他想了想,說:「先與你運功療傷,過後再說。」

這幾日晚上他都只運功一個時辰,若是兩個時辰,妻子那邊就不妥當,收了功,江瘦花轉身與他面對面相坐,只看着他。

「子墨死了。」

江瘦花閉上雙眼,好一會兒才說道:「我還有幾日,就能夠運轉內息了。」

葉雲生想不到她如此堅強,但是去報仇嗎?可以的話,今天他在長安城門前,就已經出手了。

「我的娘子重病在身,這幾日,我都在為她渡氣續命,差不多兩個時辰就要渡氣一次。」

江瘦花這才怔住了,哀痛的神情浮現在臉上,「如此說來,你這幾日都未曾好好休息,還一直在耗費內息?難怪你憔悴消瘦到這般地步。」

「我已不知該如何是好……他躺在一張草席里,那模樣,就深深印在腦海……我想報仇,可這一去,凶多吉少,我家娘子也活不下去,我女兒都無人照料。」

他捂著自己的臉,人生到了這般田地,已是無淚可流,無傷可哀。

「可有人能幫手?」

「聖手老李無葯可治,只有一樣「西施乳」,卻遠在江南。與我有舊的寧家,找不出與我內功相當之人,可以幫助我家娘子續命……我不知還能撐幾日,明白於事無補,但要眼睜睜看着她活不了……又如何能夠做到?」

他默然不語,來到堆放在角落的幾隻箱子前邊,掙扎了許久,才言道:「不急這幾日。」

世上之事,最艱難莫過於「忍」。

便是從江湖上流傳「人間無用」開始,他忍到如今,也無法習慣。

這幾天他都未曾練劍,實在太過疲乏,這天夜裏,他回屋為妻子渡氣完后,拖着身子來到院中,夜裏只有毛毛細雨,落於衣裳不覺。他捏了劍訣,使無用劍法,不按心譜,信馬由韁,劍隨意走,也不知使的是哪一招,從無用劍法第一式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時不時就是一招像之前與人廝殺時,莫名出的劍招,漸漸地所有的劍招都在心中被抹去了。

凡是技藝多有相通,例如詞人與畫師,詞人心念詞牌,與字義,與些許套路。畫師按著格局,框架,意象,筆調。而劍客練劍,也有心譜,劍訣,劍招銜接的韻味,力度,手勢,身軀記憶。

每一次練劍,葉雲生心裏都會按住心譜,手裏捏住劍訣,每一招都在內息運走,身軀各部位的記憶里進行調整和總結。

可今次,他心裏前九招還記得,後面的,這些以往練劍時該有的心裏活動,卻都不見了。他的心空了。那些執念,那些追求,皆拋在腦後。

他忘了劍招,忘了「我」,忘了天地萬物。

再沒有曾經的那一絲痕迹,沒有了切合入縫,沒有了嚴絲不苟……

地窖里已是一片漆黑,江瘦花側躺在床上,無夢而眠。她睡覺的樣子沉靜而絕美,很少有女人能夠擁有這一副睡容。大部分長的美麗的女人,醒著的時候氣質流露,一顰一笑,皆是動人,而睡着的時候,卻失去這一份勾動人心的味道。可她卻在寂靜無動中流轉着獨特的韻味,或許是她的五官構成真如天神所賜,便是在睡着的時候,也有「美」的味道一刻不停地散發而出。

在這地窖的角落,堆放的箱子邊上,擱著一隻木匣。

木匣無論白日黑夜,都如睡着的美人,不同於江瘦花那「美」的味道,幾乎健康的男人就會見之心動。

它的誘惑在於,只有一小部分,僅限於江湖中的一小部分人,會動心,會沉迷,雖然少,可這份動心,卻更重於前者。

只不過它已寂寞的太久,這份寂寞甚至讓它裏面的那柄漆黑的劍鞘都在黑暗中自我發光。

它的光芒隱藏在黑暗裏,卻又超然於黑暗之外。

隨着葉雲生在院中捏起劍訣,它就開始瀰漫起一股驚天的戰意。

它要離鞘而出。

便如江湖中的那句老話:

「劍氣縱橫三萬里,一劍光寒十九洲。」 但是她忍住了。

差點中了對方的激將。

她心裡很清楚,江宴對她的容忍度是有底線的。

幫她是真的,毫不留情地讓她離開南市、出國也是真的。

為什麼顧思瀾這個女人總不按常理出牌,她有什麼可得意的,只有笑到最後的人才是贏家!

「顧學妹果然對付男人有一套,我沈顏自愧不如,但阿宴今後不管有多少女人,我永遠是他的第一個,也是最特別的,永遠不會改變。」沈顏漂亮的眸子充斥著挑釁,張揚和肆無忌憚:「實話告訴你,我是不會離開南市的,你可得當心了!無論我做什麼,江宴頂多朝我發個脾氣,最終還是會原諒我的。」

顧思瀾抿著唇沒有說話,但明顯感覺到對方吞噬性的眼神。

她的眼睛如淬了毒似的,伸出幾根染著鮮紅色指甲的手指,隔空點了點她的肚子,嘴角勾起一抹陰冷,歹毒的笑容,揚長而去。

顧思瀾渾身有些發寒,打了一個寒顫,遲遲沒有離開。看來沈顏是不會放過自己的了。

沈顏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她判斷不出來。

但有一點沈顏沒說錯,江宴對她確實不一樣,存有某種畸形的感情或者是習慣。

「思瀾,小白花跟你說了什麼?臉色那麼差?」韓梅碰了碰她的臉頰,拉住她的手,臉頰氣鼓鼓:「你可別上她的當,她現在就是故意離間你和江學長,你不能當真的!」

顧思瀾順從地點點頭,「我知道的。」

「你知道就高興點啊,板著個臉,我剛剛就該拉住你,死活不讓你單獨跟她說話的……」韓梅把腸子都給悔青了,小白花別的本事沒有,把人心情搞壞一把手。

不過,據說沈顏當天中午正式離校了。

相對於男生們的情緒低落,女生們則比較高興,校花的位置終於空缺了。

顧思瀾非常肯定,沈顏不會出國,她會瘋狂的針對自己,並且有恃無恐,情況對她非常不利。

儘管她身邊都是可靠的人,但時間長了,誰都有疏忽放鬆的時候。

一晃半個月過去了。

天氣漸漸涼爽,縱然中午的大太陽尚有餘熱,早晚的溫度卻非常的舒適。人的心情隨著天氣,由暴躁變得相對平和起來。

而沈顏像是人間蒸發了似的,毫無消息。

顧思瀾絲毫不敢放鬆警惕,對方的話歷歷在目,十分清晰。

江宴和她的關係不咸不淡,至少沒有從老家回南市那陣子和睦。

說起來也是奇怪,顧思瀾自認為由始至終沒有同江宴談過戀愛,這樣的情況下還能冷戰,簡直好笑。

打破兩個人僵局的是顧志遠的一通電話。

明天是顧思瀾的生日,生日一過,她便邁入了21歲。

她腦子裡頭一個浮現的竟然是,女性結婚的法定年齡。

越是不願意回憶的東西,越是要從隱蔽的小匣子里蹦出來。

上輩子她和江宴差不多是這個時候領證的。

這幾個月走的每一步,彷彿與從前的影子交疊起來,慢慢地、悄無聲息地融合,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潛移默化讓她產生了強烈的不安以及與日俱增的焦灼。

哪怕有一件事是脫離軌跡的都好,重合度太高了,她總是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亂。

「思瀾,你在聽嗎?」

顧志遠電話里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她連忙回神,「爸,我在聽。」

「明天晚上回來吃飯,叫上小江一塊,什麼東西都別準備,空著手來就好。」

「爸,我……」她自己也數不清有多久沒和江宴說過話,他們通常是讓張玉,小黑阿力當傳話筒的。

「你什麼,你們倆是不是又鬧彆扭了?馬上當媽的人了,在外面不要太任性……你其他的朋友也可以叫上,人多熱鬧點,我訂了一個很大的蛋糕……」顧志遠絮絮叨叨地抱怨了她幾句,「算了算了,我打給小江吧。」

顧思瀾倒是並不覺得委屈,偶爾聽著父親抱怨幾句,讓她感覺特別真實,溫馨。

第二天下午,她是真什麼都沒準備,空著手去的。

生日的人最大,是該收禮物的。

顧思瀾叫上了韓梅,張玉,早早地回了家,主要人多,怕她爸一個人忙不過來。

她爸剛剛學會做菜,手藝不咋滴,顧思瀾上次吃了兩口味道不是太咸就是太焦反正各種難吃,差點沒被送走!只是不忍心打擊他的學習積極性。她爸自個兒說了,以後準備開個麵館當廚師。

加上一個還沒放學的思源,總共有八九個人,差不多湊一桌。

又是火鍋,又是燉雞,又是燒烤,顧思瀾連忙喊了小黑和阿力進來幫忙,省得他們跟門神似的杵在外面。

院子里搭起了燒烤架,擺放好了長桌子,晚餐就在外面吃了,這個天再舒適不過了。

廚房裡,院子里,到處是大家忙碌的身影。反倒是顧思瀾無所事事,因為肚子微微顯懷了,最近臉頰也豐腴了不少,四肢還算纖細,大家深怕她磕著碰著累著,加上她是壽星公,就是不讓她幹活,非讓她像祖宗似的歇著。

顧思瀾懶懶地倚靠在沙發上,覺得十分的滿足和安逸。

可這種生活又能維持多久?

顧思瀾不知道。

沒過多久,夜幕漸漸低垂下來,天空被夜色籠罩著。

今晚的月亮有點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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