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於祁低眸,緘默不語。

「都說祁公子溫潤如玉,但老夫知道,你是個冷情的人,對朋友如此,對親人亦如此。當初你若有半分為宣於相和前皇后著想,相府便不會落得今日下場。」

藺良哲長長嘆息,扶著身後的牢木,緩緩站起身,語氣有些虛浮,「你放心,老夫不是來說教的,也不會拿雙兒的死要求什麼,只是為了黎民百姓,希望你能儘早收手。」

宣於祁眉目低垂,不言不語,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思緒,像是聽進去了又像是沒聽進去。

藺良哲雖不喜歡與商人打交道,但從未否決過宣於祁的聰慧和才能。

關在牢里數月,不與外面聯繫,卻能把天奕經濟命脈玩弄於股掌之中,讓朝廷百官都束手無策,可見城府之深和洞察先機的本領。

他這樣的人心思之縝密,意志之堅定絕非常人所能及,如果不是自願,誰都沒辦法逼迫威脅他。

所以藺良哲並不准備多說,話到此處,闡明來意即可,再多的只能讓他自己去想通。

「當今皇上雖不是個心胸寬廣的人,卻是個愛惜子民的君主,皇權不可侵犯,但為了百姓,他願意妥協,而你……」

商人自私自利這話,藺良哲沒有直面講出來,偏頭看了眼宣於祁,搖頭輕嘆一聲,轉身出了牢房。

昏暗的走廊里傳來他沉重的腳步聲,以及那蒼老、疲憊的聲色,「兵連禍結,權勢相爭,快意之斗,苦的都是老百姓啊!到底孰是孰非呢?」

幽暗的牢房裡又靜了下來,宣於祁像藺良哲剛才一樣,在草堆上盤腿坐下,低眸看著地面,幾絡凌亂的短髮垂在額前,漆黑的雙眸里諱莫如深,俊朗的面容霎時暗沉,兩頰青白,無一絲血色。

傍晚的時候,宣於祁說要見睿帝,如果是普通囚犯,獄卒必然會奚諷一番,可這人是曾經名噪一時的祁公子,獄卒原本就不敢怠慢,何況上頭還一早就吩咐過。

為了不像昨天一樣有辱聖目,這次進宮前,宮裡來的侍衛們先帶宣於祁去梳洗一番,又吃了些東西墊腹,半個時辰后,才衣衫整潔地出現在御書房裡。

御書房裡只有睿帝一人,就連帶宣於祁進來的高林也退出去了。

畢竟是和罪犯講條件,睿帝並不想太多人知道今晚談話的內容。

不管是為了顧及面子還是裡子,昔日郎舅二人再次見面,不似前兩次劍拔弩張,而是心平氣和的靜下來就事論事。

目前市場最大的問題是偽票橫行之事,散出去的偽票如同潑出去的水,無論如何都收不回了,但宣於祁告訴了睿帝辨識假銀票的最簡便的辦法。

用火!

所有假銀票只要用火一烤,票面中間就會出現一個黃色的十字。就像去年聖寧醉仙樓門前的那幅對聯一樣。

這個方法上至錢莊,下至百姓都適用,無疑是辨識、消滅偽票的最好辦法。但宣於祁有保留,並沒有說出偽票來源以及製作的地方,他只承諾,在性命無憂的情況下,市面不會再出現偽銀票。

睿帝知道他在為自己留後路,逼問也沒用,索性不在問了。

戶部已經在研製新版銀票,等新版銀票投放市面,宣於祁手裡的偽造銀票便是廢紙一張。

第二件事是被假銀票兌走的五十萬兩黃金,宣於祁說會在一年之內陸續歸還錢莊,並且不再取用。

此事一樣有所保留,一來是為了躲避官府的追查,否則一下子歸還五十萬兩黃金,豈不是太引人注目了。

第三件事則是含嘉倉十萬擔米糧一案,此事宣於祁只交代了米糧發霉的原因,並沒答應要歸還大米。

由於部分大米在上繳官府前做了手腳,不用空氣和水分,一個月後自身會變質霉變,從而產生細菌,感染了倉內其他米糧。

睿帝聽得一知半解,他自然不知道什麼是細菌,這也不是他關心的重點,他最想知道的是,做了手腳的大米究竟是從何而來?

幾番深究之下,宣於祁只是笑而不語。

他若告訴睿帝自己是怎麼做手腳,偽銀票如何被散出去而不被官府查到,那等市場平靜,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這些都是他的底牌,怎麼可能把底票告訴一個想取他性命人!?

有些東西,不是摘了個招牌,換了個名字,就是完全易主。

他經營十年,每個行業、地方、商鋪若沒有心腹盯著、謀划著,何以將產業遍布各個領域。

真當他只是算算賬,出出點子就能富甲天下嗎!

睿帝和戶部官員大概也能想到這點,可是那又如何?他能把祁氏商行所有掌柜、下人、工匠都換了嗎?就算換了,還能不招?

行行業業的人就那麼多,離了這家還有那家,有本事的人還怕謀不到一個重要的崗位?

「朕怎麼知道你不會出爾反爾?」儘管祁公子信譽在天奕是出了名的好,但睿帝還是忍不住問。

他並非不相信宣於祁的承諾,而是有後顧之憂。

宣於祁的話都只說了一半,確實可以解決問題,但他若想再製造問題,也是輕而易舉。

「該說的我都說了,信不信由你。」談到最後,宣於祁反而輕鬆下來,他篤定睿帝只能答應。

正如藺良哲所說,他是愛惜子民的君主,不會任由百姓處在水深火熱中而坐視不理。這也是他唯一可利用的。

天然呆藥師 自私?卑鄙?

他不否認。

如他所料,睿帝只思忖了片刻,便答應了宣於祁的要求,歸還城外水雲山,放任他自由。

不過為求謹慎考慮,在民間恢復正常秩序前,睿帝會派人寸步不離的監視宣於祁。

宣於祁笑了笑,很爽快的同意了,並明確地告訴睿帝,監視期間他會一直住城外水雲山莊,有事可以隨時派人找他,並非常歡迎睿帝上山賞景。

法醫王妃:我給王爺養包子 本就心存疑慮的睿帝一聽這話,頓時氣的牙痒痒,如果不是和解了,他非得派人打他五十大板不可。

一想到這事,睿帝又鬱悶了,這傢伙被關在刑部半年,怎麼就沒讓人抽他幾百鹽水鞭子呢?

談判就此結束,誰也沒提元宵爆炸案一事。

第二天清晨,一輛馬車緩緩行駛在永寧大街上,宣於祁掀開車簾淡淡望去,往日這個時辰正是百姓趕集的時候,街上的商販吆喝不斷,可如今,安靜異常。

寬闊的街道兩旁,小販寥寥無幾,十家商鋪有一半是關著的,銀票失去信用,經濟下滑,導致很多店家連房租都付不起,原本熱鬧的永寧大街,變得十分蕭條。

這是一場死囚與帝王間的較量,事關生死,時間只有幾個月,所以損傷最嚴重的是天子腳下。

受苦受難的,也是天下腳下的這些勤勤懇額的小老百姓。

馬車上了水雲山,穩當的停在半山腰,宣於祁站在空曠在草地上,望著眼前山清水秀的美景,竟然恍如隔世。

遠處青山如黛,山莊前的一彎湖水微波蕩漾,耳畔彷彿響起一群年輕男女的歡聲笑語,有悠揚的琴音,清越的箏響,空靈的簫聲,還有密集連貫的鼓點聲……

山莊里積了一層灰,宣於祁打開主卧的一個暗格,取了十兩銀子出來,去城裡雇了幾名奴僕,順帶又買了些家用回來。

當天晚上,水雲山莊上放起了煙花,五顏六色的花火照亮了一方天幕。

已是夏末,煙花存量不多,僅僅持續了一刻鐘便停了,但柔婉清幽的胡琴聲,卻在山間孤獨地響徹一夜。

睿帝收到暗衛來報時,原以為他只是在宣洩情緒,紀念故人。

直到幾個月後,市場平靜下來,假票逐漸消失,方後知後覺的明白,那夜的煙火和琴聲,不過他給手下發的信號而已。

光明正大的引人注意,同時又讓人掉以輕心,即使有心也無跡可查。宣於祁,一個心思縝密、頭腦精明商人,心計和手段絕不亞於朝中那些玩弄權術的官員。

直到這一刻,睿帝才有點相信,或許他由始至終,真沒什麼謀朝篡位的野心。 這個夏天九歌犯了一個錯,她想著既然沒辦法從懸崖上面上去,不如反其道而行,從下面走。於是她花了半個月時間,在峭壁腳下挖了個深坑。

山谷里有樹木,地底下有水是毋庸置疑的。

可萬萬沒想到,地下水和泗水支流的水是相連的,不僅如此,山谷里的水位竟然比峭壁外的河水水位低了數十丈!

結果可想而知。

還沒來得及把地底鑿通,只剩下一層稀鬆的土壤時,河水居然自行衝破阻礙,如泉眼般噴涌而上。

此時正是洪水期,地底一通,泗水河澎湃的激流就像銀河開了閘般,一股腦的衝進來,河裡的魚、蝦隨水而上。

一夜間,綠意盎然的山谷匯成一片汪洋,淹死了許多野獸。

這之後,又連下了幾天暴雨,等天放晴時,山谷里已是浮屍一片,臭味熏天。

九歌站在懸崖中間一座鑿出來的山洞前,俯首望向下方,生長在峭壁上的花草藤蔓被摧殘的所剩無幾。

然而,被大水淹沒的山谷里,拿些生命力旺盛的樹木竟然還頑強的活著,比如那片荊棘林和毒果樹,竟然從浮屍堆里開出花來。

這個夏天無疑是最難熬的,山谷里的河水被野獸屍體污染,自然不能再喝,還好夏季多雨,九歌在山洞裡劈了個坑專門用來存水。而能填腹的東西,除了偶爾從懸崖上方飛過的鳥獸,就只剩生長在峭壁上的野樹樹皮了。

等秋天的時候,崖壁上的草木都凋零了,山谷里的河水卻還沒退,九歌就只能靠獵飛禽作衣食。

為了更方便捕獵,她做了兩把十字弩,以虎筋為弦,弩箭雖是用樹木做的,但經過改良,射程與穿透力足以獵下高空的鷹和大雁。

快入冬時,懸崖上飛來一隻蒼鷹,那天九歌正攀爬在峭壁上射獵,見有一隻體型碩大的鷹朝自己直面撲來,毫不猶豫地開了弓,那隻鷹的身形極為矯健,見利器飛來,展翅就往高處飛去。

九歌眼眸一眯,嫻熟地開了雙弓,一弓三箭,六箭齊發。

那隻鷹倒也機智,展翅橫飛,居然巧妙地從六根箭矢中間穿行而過,可還來不及炫耀,就栽在了藏在六根箭矢后的蝴蝶刀上。雖是躲過了要害,但卻被擊中了翅膀。

隨著一聲凄嚦的銳叫,便直直地從空中墜了下來。

九歌凌空接住,碩大的身軀壓的她手臂一沉,蒼鷹還想掙扎,卻被九歌一把擒住翅膀帶回了山洞。

架子上的火還沒熄滅,九歌乾脆利落地拔下蒼鷹翅膀上的蝴蝶刀,正準備割喉放血時,卻聽蒼鷹不停的嚦叫,銳利的眼睛一直盯著她,彷彿在向她訴說著什麼。

九歌眼角一斜,瞅著蒼鷹頭上幾縷白色的鬃毛,突然覺得有點眼熟,彷彿在哪兒見過?

自從墜入山谷后,她腦子裡只想兩件事,一是吃,二是怎麼出去。就連練珈藍生死決的目的,也不過是為了能夠出去。

長久下來,腦袋便不怎麼靈光了。

好半天才想起來,這不去年年底趁她熟睡之際,在她手臂上撕下一塊肉蠢鷹嗎。

飛走了半年,眼看要入冬了,居然又回來了。

上次見它記得是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傍晚,那個傍晚,山谷里下了梅花雨。它被她打傷了,可傷口才一個下午,就奇迹般的癒合了……

那次,她差點就可以和外界聯繫上了,如果這頭蠢鷹配合,興許她早出去了……

越想九歌心中殺意越濃,手上力道漸漸加重,彷彿要折斷那雙黑黝黝的羽翼般。

感覺到來自身邊這個人類的威脅,蒼鷹嘶嚦地叫個不停,翅膀奮力撲哧,竟然從九歌手裡掙扎出來。

碩大的身軀重重地摔在地上,由於用力過猛,鮮血不斷從傷口上湧出,淌了一地。

九歌陰冷地掃了眼,一團氣流凝聚於掌心,五指微微一動,就在快要擊出去時,眼角餘光倏地掃到山洞裡側盛滿野果的竹籃,眸光頓沉,默了會,旋即收住功力。

蒼鷹頗具靈性,感覺到周圍的殺氣驟然消散,眼前的威脅突然出去了,這才慢慢停止撲騰。但翅膀上的傷口極深,讓它動也動彈不得。

孤零零地流了會血,胸脯起伏越來越弱時,威脅又回來了。蒼鷹雖然無法動彈,眼神卻一如既往的犀利,目光中滿是兇狠。

九歌再不濟,也不會被一頭受傷的畜牲嚇到,冷冷瞥了它一眼,走近蹲下身,拿起剛從外面采才來的止血藥草,還沒開始動作,蒼鷹卻十分警惕,翅膀一動,鋒利的爪子就在九歌手臂上抓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一股鮮血從手臂中流出,血,是黑色的。

她的血有毒,食之,輕則昏迷重則死。

九歌面無表情地掃了眼,字字沉冷,「再動喂到你嘴裡。」

蒼鷹曾在這片山谷里盤旋了一個冬季,自然記得那片荊棘叢和毒果的味道,彷彿感受到了來自鮮血和眼前這個人類的雙重危險,頓時不敢再動了。

九歌將受傷的手臂緩緩收回,抓起一把藥草稍稍運功碾成碎末,敷在傷口上,又瞥了眼躺地上奄奄一息的蒼鷹,同樣給它上了葯。

她的善心不多,只這一次。

上了葯,是生是死,與她無關。

晚上睡覺時,九歌把那頭受傷的蠢鷹扔到山洞外面,不顧它凄哀的嚦叫,一把關上木製柵門,並且關得嚴嚴實實。

她每天要睡六個時辰,睡沉后,除非時辰到了,否則就算把她分屍了她也毫無知覺。

所以,別說是頭兇狠的蒼鷹,就算是只麻雀,她也能救不能留。

她不想留,蒼鷹居然還不願走了。

不知又是遷徙落單了,還是故意找來這裡過冬的,蒼鷹傷好后,又開始在懸崖上空盤旋逗留,彷彿知道九歌不會殺它,還跟她搶起了食物。

有飛禽路過時,鷹總是比人類要敏銳的多,每當九歌弩箭射出,它總能搶先一步,將獵物抓到手,然後囂張而去。

有時九歌被氣極了,會朝它射出幾箭,終究不是真的存了殺意,是以都被蒼鷹敏銳的避開了。

等到山谷里的河水都褪了,便迎來了冬日的第一場雪。

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九歌平靜無波的心緒無端生出幾許悲涼,又一年。

今年這場雪來的有些遲,它告訴九歌冬天到了,卻沒給她任何準備。

山谷里的野獸都滅絕了,不但無法狩獵,也沒有動物皮毛抵禦寒冷,只剩一件去年的虎皮外衣取暖。

這個冬天,九歌饑寒交迫。

她曾嘗試從地底下挖出來的那個通道出去,剛下水,還沒游到底下,四肢就被凍得麻痹了。

因為受寒,後來生了一場病,在無醫無葯的情況下,她只能拚命運功,用珈藍生死決驅逐體內寒氣,但她不病還好,一病身體里的毛病都出來了。

棘毒一日發作數次,她躲在山洞裡痛不欲生,寒氣驅逐后,她體內的真氣便消失了。

沒有內功,她連山洞都出不了,以至於錯過了東邊絕壁下,那場紛紛揚揚的梅花雨。

她雖沒看見梅花雨,卻知道風兮音來過了,因為第二天,蒼鷹帶回來一個竹籃,和山洞裡那個一模一樣。

在她失去功力的幾天,那頭蠢鷹更蠢了,抓到獵物不在外面吃掉,居然帶回洞口存著,像是要留著慢慢吃一樣。

九歌就喜歡它這種蠢勁兒,因為等它再出去獵物時,九歌會打開柵門,把它收藏的獵物沒收,就當房租,不對,應該說是洞租。

等到三、四月份,天氣沒那麼冷了,泗水河的還沒開始漲起來時,九歌出去的時候也就到了。

為求穩妥,她先下水試了幾天,等終於能適應地底下冰冷的水溫和水壓時,便開始計劃了。

珈藍生死決有一個妙用,當發揮到極致時,可以閉氣兩刻鐘。

也就是說,她最多能在水裡閉氣兩刻鐘,兩刻鐘的時間從山谷里游到地底下,然後認準方向,穿過這座山脈,進入泗水河的漩渦,最後在強大的水流衝擊下,鑽出河面。

其中任何一個環節有絲毫差池,兩刻鐘后,她必死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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